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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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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一的力量

出版日期:2008-06-27
ISBN/ISSN:9789866665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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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級標示普級
二手書備註 : 無畫線註記
出版日期:2008-06-27
作者:布萊思.寇特內
出版社:繆思出版
ISBN/ISSN:9789866665080
內容簡介:
澳洲頭號國民作家,首部天王級暢銷書一本感動全球四百萬讀者二十年的小說!先用腦,再用心,你一定,會領先!哈皮是我生命中的短暫過客,彷彿夜晚呼嘯而過的火車。我認識他僅僅二十四小時,他卻改變了我的人生。他帶給我一的力量――一個想法,一顆心,一股意志,一份計畫,一種決心。二次世界大戰前夕,他生於南非,但他不是黑人也不是南非人,而是南非人的世仇-「紅脖子的」英國人。他的第一個名字是「尿尿鬼」,他是全校最卑下的小孩,飽受欺負,唯一的朋友是一隻家鄉巫醫贈送的老公雞:楚克
譯者簡介:
李維拉,大學畢業於外文系後赴美取得語言學碩士,現旅居美國,從事翻譯工作。譯作有《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垂死的肉身》、《小說的五十堂課》、《於是,命運來敲門》等。
章節試閱:
在我的人生正式開始之前,我也一樣啼哭吃奶,這一切對我來說就發生在一對大而柔軟的黝黑乳房上。依著非洲傳統,我持續吃了頭兩年半的奶水,那時我的祖魯乳母成了我的保母。她是個充滿歡笑、溫暖又柔和的人,她會將我摟在胸前,用手順著我的金色捲髮。她的手很大,手掌幾乎可以包住我整個腦袋。她唱著能撫平我傷痛的歌,歌詞是關於一個勇敢的年輕戰士去獵獅子;還有一首女人的歌,說她們去河邊的大石上洗衣服,日落時分,狒狒們會從山裡跑出來喝水。

第一章
我正式的生活從五歲開始。母親精神崩潰,我被迫離開可愛的黑保母與她又大又白的微笑,進入寄宿學校。

然後便是一段充滿黃色南瓜瓣的日子。南瓜片總是燒焦,邊緣嘗起來苦澀。馬鈴薯泥裡混著透明的塊狀物,周圍帶軟骨的肉浸在灰白色肉汁中,加上紅蘿蔔粒、溫潤虛爛的高麗菜葉、早晨醒來已濕答答的床單,還有一種名為「寂寞」的全新感受。

頭兩年的時間,我是全校年紀最小的孩子,而且我只會說英語──一種彷彿黑死病一樣擴散到神聖大陸的傳染病語言,汙染了阿非利堪人純潔甜美的水源。

波爾戰爭讓大家對英國人懷有強烈的憎惡感,他們叫英國人「紅脖子的」。那仇恨流進了阿非利堪人的血液,囤積在下一代的內心與想法中。對學校的男孩子而言,我可說是第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讓他們了解自己天生對我這族類所抱持的仇恨。

我說的語言曾經吐出一些句子,那些話殺掉了他們的祖父,並將他們的祖母送進世界上第一個集中營。她們在那裡如蒼蠅一般死於痢疾、瘧疾與黑尿熱。對嚴厲的喀爾文教派農人來說,父債子還,至第三代方休。於是,我被傳染了。

當時完全沒有人警告我,我將被視為邪惡的人種,因此事情發生時,就像是一場恐怖的意外。我在幼童宿舍裡暗自抽噎啜泣,突然間來了兩個十一歲的男孩子,把我從充滿可怕樟腦味道的被單裡拉出來,帶到高年級的宿舍,在戰爭委員會面前接受審判。

當然,我的審判是場公理正義的鬧劇。但當時我還能指望什麼呢?我在敵軍的腹地被擄獲,而每個人,即便是五歲小孩,都知道那代表死刑。我站在那兒支支吾吾,不了解那個聲音宏亮的十二歲法官說些什麼,也不了解為何當他宣判時,所有人都歡欣鼓舞。但我猜想,情況是糟到不能再糟。

當時我不太知道死亡是什麼。我知道「死」是農莊的屠宰場對小豬、小羊,有時候則是對小母牛所做的事。豬仔的慘叫太淒厲了,我想就算是對豬仔來說,那經驗也絕對不怎麼美妙。

我當然還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我知道死不如生好。而現在,在我能真正領受生之甜美前,死亡就要降臨在我頭上了。被拖出去的時候,我強忍著淚水。

那晚一定是月圓夜,因為藍色的光芒籠罩著整個盥洗室。厚實花崗岩牆所砌成的浴室隔間稜角分明,矗立在濕漉漉的水泥地板上。之前我從未來過淋浴室,這地方像極了農莊的屠宰場,甚至聞起來也一樣,充滿了尿與藥皂的味道。於是我猜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我的眼睛哭得有點腫,但仍看得見那些掛有肉鉤子的地方。每一片花崗岩板都有一根從後面牆上伸出來的管子,管子末端有個把手。他們會把我吊在那東西上面,然後我就會死,跟那些豬仔一樣。

他們叫我脫掉睡衣,跪在其中一個淋浴間裡,面向牆壁。我瞪著地板上的洞,所有的血都會從那裡流掉。

我閉上眼睛,嗚咽無聲地祈禱。我不是對神禱告,而是對我的保母。我覺得那是一件更迫切該做的事情。當她無法解決我的問題時,她會說:「我們必須向無上無上之神禱告,他是偉大的巫醫,會知道該怎麼做。」雖然我們從來不曾真的召喚大神作法,但那不重要,光是知道你需要他時他便存在,這一點即讓人安心。

但是當時才要藉保母得到指示已經太遲了,要她幫忙傳遞信息也來不及了。我感到水濺到脖子上,以為是溫熱的血液從我顫抖赤裸的身體流下來,經過水泥地板流進排水管。很好笑,我不覺得自己死了,但是你知道,誰會了解死亡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那法官與他的戰爭委員會成員們在我身上撒完尿之後便離開了。沒多久,世界變得非常安靜,只有頭上某處傳來答、答、答的滴水聲,以及我吸鼻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另一個地方傳來的。

因為我從來沒看過淋浴間,所以不知道要怎麼轉開蓮蓬頭,也不知如何沖洗身體。從前保母總是在廚房爐子前的錫盆裡幫我沐浴,我會站起來讓她在我身上塗滿香皂。當她在我的小雞雞上抹香皂時,那一對在廚房工作的雙胞胎女僕,迪與達,就在背地裡偷笑。有時候小雞雞會自己站起來,每個人於是咯咯笑得更開心。因此,我知道小雞雞很特別。至於有多特別,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試著用睡衣擦乾身體,衣服因為掉在地上,所以濕了好一大塊。然後我穿回睡衣。我沒有費心去扣扣子,因為雙手仍抖得厲害。我在那個又空曠又黑暗的地方遊蕩,直到找到幼童宿舍,爬進毯子裡,結束了正式生活的第一天。

我沒辦法告訴你說,正式生活的第二天比第一天要好一點。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所有事情都不對勁了。許多小孩子圍在我的床邊,捏著鼻子噴氣,大聲抱怨。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們能抱怨的事情可多了。我聞起來比卡菲爾尿桶還糟,比家裡的豬仔還糟。甚至,比這兩樣東西擺在一起還糟。

一個脣上方有一小撮黑毛的大人走進來,所有的小孩一哄而散。那是前一天晚上帶我來寢室的女士。「早安,梅富!」小孩子齊聲大喊,而且都在自己的床邊立正站好。

那身材高大名叫「梅富」的人瞪著我。「來!」她口氣很凶,抓著我的耳朵一扭,把我拖出臭得要命的床舖,回到屠宰場上。她光用一隻手就脫掉我沒扣扣子的睡衣,把我的褲子拉至腳踝。「跨出來。」她大吼。

我絕望地想著,這人甚至比保母還要高壯。如果她也尿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淹死。我跨出睡褲,然後她放開我的耳朵,把我推進其中一個淋浴間。突然間,出現一個嘶嘶的聲音,然後冰水像針一樣刺進我的身體。

如果你從來不曾淋過浴,或從未出其不意浸入冰水裡的話,你會很容易相信這就是死亡了。我的雙眼緊閉,冰雹般的水柱源源不斷,一千枝冰錐同時鑽進我皮膚。怎麼有人可以一次尿那麼多?

死亡冷如冰霜。地獄應該是充滿火焰與硫磺才對,但是在這裡我卻冷得要死。那感覺很可怕,然而就如同之前種種一樣,事情與我所期待、所相信的都背道而馳。

「到了寄宿學校,你會跟一大群小朋友一起睡在大房間裡,你再也不必怕黑了。」這一切聽起來多麼令人興奮啊。

猛烈的噓噓聲與山洪般的冰尿突然停了。我睜開眼,沒看到梅富。反而看到那個法官站在我面前,他的睡衣袖子捲起,伸過來關掉蓮蓬頭的手臂濕淋淋的。陪審團與一堆跟我同宿舍的小孩站在他身後。

等我臉上與眼睛上的水滴乾淨後,我試著微笑,那法官濕答答的手臂突然伸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出那間大理石淋浴間。陪審團圍著我,我害怕地站在原地,用手護住蛋蛋,牙齒不由自主打顫,我甚至可以聽見腦袋裡那怪異清脆的切分顫音。法官又抓住我,用一隻大手抓住我兩手腕,拉開我的手,然後指著我的小雞雞說:「你為什麼尿在床上,紅脖子的?」

「嘿,瞧,他的小蛇上沒有帽子!」有人大叫。他們都擠過來,很高興發現這個天大的祕密。

「尿床的!尿床的!」有個小孩子大喊,一下子所有的小孩都一起大喊。

「給我聽好,你這個尿尿鬼,」那法官說:「是誰把你那條小蛇上的帽子剪掉啦,尿床的?」

我低頭看著他指的地方,此時打顫的牙齒已經轉成比較安靜的靜音鼓了。在我看來,一切都非常正常,雞雞頂端帶著一點亮藍色,幾乎隱沒在周圍完好的皮圈中。我困惑地抬頭看著法官。

法官放開我的臂膀,用雙手拉開他睡褲。他的「小蛇」根本跟怪物一樣大,懸在那兒與我的眼睛平行,看起來像是用連在一起的護套作成,粗粗的皮一直延伸到最下方。底部有一小撮毛髮。我必須說實話,那東西並不怎麼好看。

當然,有更多大麻煩正等著我。我是「紅脖子的」,也是「尿床的」;我說的是錯誤的語言;然後現在顯然我的構造也與他們不同。但是我還活著,而在我的書裡,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第一個學期結束前,我將自己受欺負的時間降至一天不到一小時。我幾乎已經把求生的藝術練到滾瓜爛熟,只除了一件事:我成了一個習慣尿床的人。

如果你每天早上都在床上留下一攤濕印,你是不可能完全融入環境的。我的一天通常從尿床然後挨梅富一頓揍開始,之後我得獨自到那可恨的淋浴間去洗我的橡膠床墊。當我拿出那把他們叫我使用的大木刷,用力把藥皂抹上硬梆梆的刷毛時,刺痛的肥皂沫總會猛地噴進我眼睛。但很快我便發現不必照梅富說的那樣一定得用藥皂,只要讓床墊在水柱下好好沖一沖就可以了。

我的早晨慣例其實有些用處。我學會「哭泣」是件很奢侈的事,一個適應良好的傢伙應該放棄流淚。我很快便成了學校裡最常被揍的人,法官說我創了紀錄。就適應新生活而言,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擁有一個還不算缺陷的頭銜,我並不只是可恨的「紅脖子的」與「尿床的」,我還是紀錄保持人。告訴你,那感覺可棒了。

法官下令每一次只能揍我一下下,這裡一拳,那裡一巴掌。如果我不再是「尿床的」,他甚至可以連那一下下都不揍。不過他補充說,因為我是「紅脖子的」,這點就不能不揍了。我得承認我還滿贊同的。我私下決心不要尿床,甚至對保母祈禱或對神祈禱,但看來都沒有什麼效果。

也許這一切與我不完美的小雞雞有關?我在褲子兩邊口袋內裡挖了一個可讓拇指與食指穿過的小洞,偷偷拉著我的雞雞皮,盡我所能想把它拉到最前面,希望它喪失彈性,讓我變正常。唉唉,除了小雞雞痛得要命之外,什麼也沒有。我這一輩子注定要當個尿尿鬼了。

第一個學期終於結束。我回老家去過五月假期。我將回到保母身邊,她會聽我說我的悲慘故事,然後睡在我床腳的墊子上,這麼一來鬼就不會來抓我了。我也要問問我母親是否已經不崩潰了,那麼我便可以留在家裡。

我坐在翰尼.波什夫大夫閃亮嶄新的雪佛蘭跑車後座,高興地啟程回家。翰尼大夫是我們的社區醫生,也是我們那地方的英雄,他在北特蘭斯瓦的橄欖球隊裡擔任傳鋒的位置。法官看見他來接我的時候,還與我握手,保證下個學期所有事情都會好轉。

第一個向我提及崩潰一事的人就是翰尼大夫,而現在他肯定地告訴我,我母親「恢復良好」,但仍處於精神崩潰的狀態,目前還不可能回家。

我感到很哀傷,那表示我無法留在家裡。除非我變得跟我爺爺一樣老,或甚至更老,否則不必離開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我坐在後座仰望涼風與陽光,一路上我們心情愉快,我不再是「紅脖子的」與「尿床的」,而是了不起的老闆。我們經過非洲村落,雞隻嘎嘎叫,死命拍打翅膀逃離馬路,卡菲爾狗也吠個不停。那些狗肋骨突出,臉瘦得只看見嘴,身上都是斑點,正追著雞跑──當然是在我們轟轟加速的寶座安全通過之後。身為一個偉大的老闆,這些事對我來說自然平淡無奇。生活真美好。我可以肯定告訴你,生活非常美好。

保母哭得很厲害,豆大的淚珠滾落臉頰,濺在巨大溫暖的胸部上。她不斷用黑色的巨手摸我剃過髮的頭,一面抱緊我一面嗚咽低吟。我本來想等回家時要好好哭個痛快,但跟她一比真是輸了。

時近夏末,日子充滿農婦採收棉花時的歌聲。她們沿著長條狀的田地工作,一邊聊天唱歌,聲音美妙和諧,一邊從曬黑的棉花莢中挽下蓬鬆的白色纖維。

保母傳了信息給無上無上之神,讓他知道我們因為小孩晚上尿床的問題,急需見他。我們把信息放在鼓上,兩天後便聽說約在這兩個禮拜,偉大的巫醫會在去拜訪偉大的雨后莫迪亞吉途中現身。

保母一談到偉大的無上無上之神,總是翻著白眼,雙頰漲紅。「他會扔一隻白色大公牛的脛腿骨來替你清乾床舖。」她保證。

「那他也會讓我的小雞雞長出皮來嗎?」我想知道。她緊緊把我抓到胸前,笑得咯咯顫顫,答案則掉進了她不停起伏的肚皮裡。

那些在田裡工作的婦人熱烈討論我晚上尿床的問題,她們想了很久,懷疑就這麼一件小事能請到偉大的巫醫嗎?「草編的睡氈在早上的陽光下曬曬就乾了,這種小事不適合請非洲最偉大的巫醫來操心。」

對她們來說當然沒關係,她們不必回到法官與梅富那兒。

約莫在我們發出信息的兩個禮拜左右,無上無上之神搭著他的大別克轎車來了。

卡車踉踉蹌蹌地開走了,留我一人在校門口。前方等著我的,有可怕的梅富、法官和那群陪審團,還有初生的,一個人的力量──我了解到,每個人心裡都燃燒著一股獨立的火焰,一定不可以讓它熄滅。只要它還在身體裡,我們就不會被擊倒。

第二章
熄燈後沒多久我便被召到法官與陪審團面前。又是月圓,就像第一次挨揍那晚,但也像夢中瀑布上頭升起的那個月亮。那時我是少年武士,克服了自身的恐懼。

法官雙腿交叉坐在床上,比我記憶中還高大。他僅穿著睡褲,秀出左手臂上方一個粗糙的紋身。對我而言瘢痕不是什麼新鮮事,非洲女人經常在臉上弄瘢痕,然而我從來沒有看過白皮膚上的紋身。粗糙的藍線邊緣,紅粉色的皮膚仍起皺,中央交叉的兩道線條猶如兩條扭轉糾纏的無帽蛇。

法官心不在焉揉著他的紋身,一邊看著我,一邊緩緩搖頭:「你真蠢。蠢到還敢回來,尿尿鬼。」他左邊鼻孔裡有一小塊鼻涕糊,隨著他的呼吸上下移動。

「你手臂上有跟卡菲爾女人一樣的記號欸。」我聽見自己說。

法官的雙眼蹦出,驚奇地噴了一口氣,那塊鼻涕像砲彈一樣噴出他的鼻孔,落在我的臉上。接著他一掌揮來,我感到頭部一陣巨響,應聲倒地。

我站起來。眼前一片紅色天空裡金星直冒,就像漫畫裡畫的一樣。但我沒有哭,我暗暗詛咒自己真笨。放個假便讓我求生敏感度降低了。我應該接受,融入,變成不起眼的背景,長出保護色才對。變成一顆石頭、一片葉子或一隻竹節蟲,用盡各種方式變成南非人才對。陪審團很沉默,大概被我的愚蠢之舉嚇傻了,竟然敢大膽拿他手臂上的刺青與卡菲爾人的黑臉來比較。一陣溫熱的血液從我鼻子裡流出,流過嘴脣直到下巴。

法官抓住我睡衣前襟將我拉到他臉前,我只能勉強以腳尖站著。「這個刺青代表了所有紅脖子的都將死亡、消滅。而你,尿尿鬼,你是第一個。」他放開我,我踉蹌後退,好不容易才又站好。

「是的,先生。」我說。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這是納粹黨徽,老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不知道,先生。」

「上帝藉由希特勒將這個符號傳給我們。希特勒會把阿非利堪人從可恨的英國人手中解救出來!」

我看得出來陪審團成員非常感動。我也是。

法官轉而開始對陪審團發表演說,一面戳著那個納粹黨徽。「我們全體一定都要立下血誓向希特勒致敬。」他嚴肅地說。陪審團員圍繞在他床邊,雙眼充滿興奮之情。

「我也會發誓。」我滿懷希望地說。溫血仍不斷從我鼻腔裡湧出,有些還滴到地上。

「幹!你別蠢了,尿尿鬼!你是該死的英國人。」法官站在床上,高舉手臂斜成一個角度,伸直五指朝著天花板。「奉希特勒之名,我們會把每一個紅脖子的混蛋都送進海裡。」

我從來沒有到過海邊,不過我知道送這一程可能還滿遠的。「立血誓!立血誓!」陪審團唱著。

「尿尿鬼,過來。」法官命令道。我站到他床邊。「抬起頭來,你這傢伙。」我看著他高高站在床上。他用食指在我鼻子下一抹,然後推了我一把,我重跌在地。他將手指舉高,月夜下,我的血液在他指尖閃閃發亮。

「讓我們用紅脖子的血來立血誓!」他正式宣告。兩個陪審團員將我抬起來,其他人則擠過來圍在我身邊,用他們短肥的手指插進我鼻孔流出來的鮮血裡。血流得不夠快,所以一下就沒了,其中一個男孩還扭我的鼻子好讓血流多一點。

然而此舉似乎讓血突然停止不流了,因此最後兩個小孩被迫沾地上的血來用。

法官將血抹在那個納粹黨徽上,指示陪審團們照做。很快的,那納粹黨徽幾乎完全被血封住了。「死吧!祖國南非之上的每一個英國人!」法官大喊,再次舉起他的手臂。

「死吧!祖國南非之上的每一個英國人!」陪審團應和著。

法官低頭看著我。「尿尿鬼,今晚我們不殺你。但是當希特勒來的時候,你的死期就到了,聽到沒有?」

「是的,先生。那是什麼時候呢,先生?」我問。

「快了!」他跨出床,大手放在我的頭上,將我轉向宿舍門方向,在我屁股上迅速踢了一腳,踢得我一頭跪趴在打過蠟的地上。我聞到地板蠟的味道,然後爬起來跑掉了。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裡,小孩子都從床上跳起來,擠在我身邊,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太沮喪了,也就沒有噤口,抽抽噎噎地將納粹黨徽、立血誓,以及被威脅說等希特勒來我就完蛋的故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一個名叫丹尼.柯慈的八歲小男孩嚴肅地搖搖頭說:「尿尿鬼,老兄,你慘了。」

「那個要來抓尿尿鬼,叫希特勒的傢伙是誰啊?」「香腸嘴」耶各問。

顯然沒人知道答案,後來丹尼.柯慈說:「大概是新來的校長。」

有件事最讓他們不解──他們無法把我弄哭。就算法官費盡心思想讓我感到恐懼,也無法讓我哭泣。我懷疑他們甚至開始有點欣賞我。當中有很多人家裡都有跟我同年的弟弟,知道要把一個五歲小兒弄哭有多麼容易。事實上,我已經六歲了,但沒人告訴我這件事,因此在我腦袋裡,我仍然是五歲。

第三章
做一個戰犯,學習踏步走倒不是件頂壞的事。反正我放學後也無事可做。但是我必須承認,從五千倒數到一並不是消磨時間的好方法。總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你的思緒會漫遊太空,等你發現的時候早就不知道數到哪裡去了,於是只好重來。我學會只要有人靠近,就隨口編個數字,其實大部分時間我在腦子裡練習做法官的作業。在學校幫他拿課本的時候,我會記下他的算術習題,然後一邊踏步,一邊在腦子裡解題。如果題目有點難度,我會在確定沒人看見的狀況下,用樹枝在沙土上練習解那些比較複雜的題目。就這樣,每一天我幾乎等不及想知道他在上課時做了什麼。

法官是笨蛋中的笨蛋。早上我幫他把書帶到學校時,會順便檢查他的功課。他的作業總是一團亂,大部分都寫錯了。我開始替他與自己感到絕望。你知道,只有學期功課及格了,他才有可能離開學校。目前為止,他根本沒有希望及格。如果他被當了,我便得再忍受他一年。前提是,如果希特勒沒有來把我帶走的話。

逃亡似乎無望,因此我得想想別的法子。經過一段踏步走的下午時光,有個計畫慢慢成型。當「別的法子」終於冒出來時,其實是嚇人地簡單,只不過有點危險。接下來兩天我想得更多。如果我脫下偽裝,幫法官做功課,讓他及格,那難道不能夠逼他在學期末希特勒來之前,饒了我跟楚克爺爺嗎?

我得承認我很擔心。每一次我脫下偽裝,災難便隨之而來。最後,在跟楚克爺爺長談之後,我們決定冒這個險,試他一試。

隔天吃過早餐後,我一面幫法官摺毯子,整理毛巾放在床架上,一面提起這件事。當時他坐在床上舔著鉛筆,想要趕最後幾分鐘做幾題算術。

「先生,我可以幫忙嗎?」我的心怦怦跳像個小發電機,不過我很驚訝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穩定。

「別煩,尿尿鬼。你沒看到我在忙嗎,老兄?」法官正在做分數練習,那些題目我前天下午就在腦袋裡做過了,而他的答案錯得真是太離譜。

我吞下恐懼,說道:「如果你在學期末沒辦法及格的話會怎樣?」法官看著我。我看得出來他不是第一次思考這件事情。他伸過手來抓住我的襯衫前襟。

「如果我不及格,我會先殺了你再逃跑!」

我鼓起最大的勇氣。「我--我可以幫你,先生。」我有點結巴。

法官放開我,又開始咬他的鉛筆,他瞇起眼看著一整頁的等式,眉毛都皺起來了。他看起來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我指著他剛完成的等式。「這錯了。答案是九分之七。」我迅速移動手指。「五分之四、八分之六、十分之九、七分之五……」他抓住我的手,張著嘴看我,我停下來。

「你這傢伙在哪兒學的?」

我聳聳肩。「對我來說很簡單,就是這樣。」我希望他沒有察覺到我有多害怕。

他的雙眼閃過奸詐的神情。他放開我的手,把課本與鉛筆遞給我。「輕輕寫下答案就好,我會照抄,聽見了沒?」

偽裝毫無瑕疵,而我進入革命性的階段。從知道要隱藏自己的腦袋到現在,我開始學會使用這顆腦袋。楚克爺爺和我離海又遠了一點。

但是我已經嘗過一下子露餡太多的苦果,我知道如果一個像法官一樣的笨蛋在一夜之間從班上最後一名跳到第一名,史多佛先生一定會有所懷疑。告訴法官說他其實是個蠢蛋是行不通的,我還要命。此外,我才剛開始了解,瘦小傢伙的本錢不多,而操縱別人的能力是一件重要武器。

「有個問題。」我對法官說。

「老兄,什麼問題?我沒看到什麼問題。你只要把答案輕輕寫下來就對了。」

「法官,你是個聰明人。」

「是啊,沒錯。所以呢?」

「所以你對算術不感興趣,對不對?我是說,如果你有興趣,你馬上可以做對。」我彈了一下指頭。「就像這樣!」

「是啊,如果我想就可以。只有你這種小孩子才對那種鬼東西有興趣!」

我看得出來他很滿意這個結論,我更大膽了。「所以你不可以昨天十題才答對兩題,今天就十題全對。史多佛先生會知道裡頭一定有鬼。」

法官看起來有點擔心。「你是說你不要幫我嗎?」

「我當然要幫你。不過你應該每個禮拜只進步一點,然後再告訴史多佛先生說你突然對算術開竅了。」

法官看似放心了,他狡猾地笑。「尿尿鬼,你是個聰明的小東西。」他用荷蘭語說。

法官稱讚我聰明。我!尿尿鬼!紅脖子的!無帽小蛇的主人!這是我聽過最棒的讚美,我感到驕傲,人也飄飄然地。

但是在法官看出我陶醉在他說的話裡之前,我很快轉回順從的態度,讚美所帶來的興奮差一點就讓我忘記其他擔心的事。

「如果希特勒在學期末之前就來了要怎麼辦?」我問道,一顆心怦怦跳個不停。

法官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突然咧嘴笑起來,他了解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好吧,老兄,我服了你,到學期末我及格之前,我不會跟希特勒說你的事。」他搖著頭,帶著些許憐憫看我一眼。「我很抱歉,尿尿鬼,但過了學期末我一定得告訴他。為了那兩萬六千個波爾婦女與小孩,你一定得受懲罰。一旦他來了,你跟你那隻笨卡菲爾雞就死定了。但是我告訴你,以波爾人之名承諾,如果算術及格,我指著一疊聖經為誓,到學期末前我都不會告訴希特勒。」

法官皺著眉,彷彿自己在做算術習題似的,開始把我寫在練習本上的答案抄下來。

我贏了:我的計畫成功。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這學期接下來的日子,楚克爺爺和我都會非常安全。

法官抄完了,我從沒看過他這麼高興,就算是他到處喊「希特勒萬歲」時也沒這麼高興。我見機不可失,深呼吸一口氣,很快地說:「可是下午要踏步,還要幫你做功課,實在是有點困難呢,先生。」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我會不會得寸進尺了?我已經贏了一場大戰鬥,現在卻在這點小事上賭上到手的勝利。踏步練習也沒有多慘啊。其實還滿好玩的,真的。如果他發現我根本一直在利用那段時間做他的功課,怎麼辦?

法官吸氣,拿手背抹鼻子。「好啦,不用踏步了。但是你要做我的功課,聽見沒?如果我抓到你跟那隻卡菲爾雞在打混,踏步練習就加倍。你們倆都是戰犯,不要忘了這一點,老兄。」
勝利再度降臨。我畢生第一次有意識地去操縱他人,結果很成功。那個早晨楚克爺爺和我跟著法官到學校去,一路上我都陶醉不已。

有時候,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將改變我們的一生,命運裡的一抹呼吸,隨機一刻如隕石撞地球一樣跟你產生連結。機會一來,生命便旋而轉向。事實證明,哈皮.葛諾華果然是我的人生導師,就在未來短暫的一天一夜裡,他替我往後十七年的人生開啟了一個不復返的方向。

第四章
遠方傳來火車的聲音。我們離開候車室,看著火車進站。真正穿著帆布仔走路很不容易,跟我在哈利.克朗店裡遲疑地試走是很不一樣的經驗。從候車室到月臺邊,我劈啪劈啪地走著,同時絆倒好幾次。一小塊報紙爬上我的腳踝,我得不時停下來把它塞回去。

蒸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咻──」聲,接著是兩下短而尖銳的嘶嘶聲,然後是金屬摩擦鐵軌的聲音。巨大的火車緩緩靠站,一車又一車的黑人經過,他們笑著,頭伸出窗外,一副很快活的樣子。終於末兩個車廂與貨車廂也進站,火車完美地停在月臺邊。最後兩車廂上面寫著「南非鐵路頭等車廂」與「二等車廂」等字樣。我當然看過火車的圖片,夜晚有時我躺在幼童宿舍裡,可以聽見風帶來火車的汽笛聲,啟程前往遠方的美妙聲響,遠離宿舍、梅富、法官和他的納粹突擊隊。但是我得承認,我沒有心理準備會看到如此的黑色龐然大物,帶著蒸氣、濃煙、柴火、響笛與嘶嘶叫的活塞。

突然間來了許多非洲人,彷彿憑空出現,頭上頂著大綑物品,遞給坐在三等車廂裡的乘客,然後自己也爬上車,興奮地笑著。車廂內傳出歌聲、笑聲與充滿善意的嬉鬧,叫聲此起彼落。我馬上便知道自己會喜歡這輛火車。

警衛跳下月臺,背著一個帆布包,上頭寫著「信件」。他把包包遞給站長,站長也給了他一個一樣的包包。

站長把警衛介紹給梅富認識。「這是哈皮.葛諾華,到達格拉夫洛特前他都是隨車警衛和車掌,他會照顧那孩子。」

哈皮.葛諾華對我咧嘴笑,然後輕敲他海軍藍的警衛帽向梅富致意。「不要擔心,梅富,到格拉夫洛特前我都會照顧他,然後我會把他交給匹可.伯查,換他照顧他到卡普木登為止。」他打開二等車廂的門,把我的皮箱放上火車,示意我上車。進入車廂的三格階梯相當高,我把穿著帆布仔的腳放上第一階。當我把全身重量放在階梯上時,腳趾處的帆布仔突然鼓起彎曲,害我一屁股跌坐在月臺上。穿鞋子走路比我原先想的還要難以捉摸,令人有點沮喪。我覺得很奇怪,怎麼大人做起來一副很輕鬆的樣子。我試著爬起來,但帆布仔太大了,腳沒法在那鋪在月臺的碎石上施力。

「起來啊你!」梅富說,顯得很煩。她搖搖頭,「老天爺啊!事到如今你還給我惹麻煩。」

哈皮.葛諾華把帆布袋放在月臺上,然後彎腰把我抓進他的胳肢窩下,高舉經過車門,放在車廂裡。

「不要擔心,小兄弟,我自己也在那個該死的階梯上跌過好幾次跤。我是警衛甚至快要變成車掌的人,應該要更清楚才對。」

他回去拿了郵件袋放在我的皮箱旁邊,然後看也沒看地跳下階梯,把車廂門上捲得好好的綠色旗子拿下來,攤開旗子,拉拉藍色嗶嘰大衣鈕扣上的一條鍊子,一支銀色的哨子便從錶袋裡掉了出來。

「來看卡菲爾人嚇一跳的樣子。」他咧嘴笑。他示範給我看要怎麼抓住門把,將身體伸出車廂外,這麼一來我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整列火車直到三等車廂那兒。然後他跳回月臺上,開始揮舞旗子,吹了一聲長長的哨音。

你該瞧瞧那陣騷亂。那些離開車廂去伸展四肢或是去尿尿的非洲人,抓狂似地連滾帶爬衝進車廂門內,火車緩緩起步,他們又笑又叫地一個一個爬上來。哈皮.葛諾華又吹了兩聲短哨,然後跳上火車。

「再見,梅富。謝謝妳。」我大叫,一邊向她招手。

「穿好你的帆布仔,聽見沒?」梅富大吼回來。

對我們雙方而言,這場離別並不感傷,我忠誠地希望紅脖子的與梅富永遠不會再相會。

火車開始以正常速度前進,哈皮.葛諾華關上列車門,很快地把旗子捲好,放回車門上紅色旗子旁邊的位置。然後他提起我的皮箱,打開最近的客房房門。此刻火車前進速度順暢,我喜歡車廂輪子發出的聲音,舒適、規律、鏗鏗鏘鏘。

空的火車客房有兩排面對面的亮綠色皮椅,每排椅子大得可以坐三個成年人。兩扇窗子中間擺了一張小桌子(後來我才發現那小桌子會變成洗手臺),房間裡其他部分似乎貼滿塗了亮漆的木頭。兩排綠椅上方,掛著大約十吋高的玻璃相框,相框裡有許多照片。一切顯得非常高貴優雅。在天色完全暗下之前,哈皮.葛諾華打開了客房燈,室內看來變得非常溫暖……就像一場正規冒險即將開始。

「到參寧前這客房都是你的,之後的話,誰知道呢?不要擔心,哈皮會照顧你。」他低頭看著我的帆布仔,一小塊報紙從旁邊冒出來,擱在我的腳踝上。

「這是那隻老母牛給你弄來的?脫下來吧。」警衛說。我踢掉帆布仔,兩隻腳又熱又不舒服,因為沾上報紙油印的關係都變黑了。能再次轉動我的腳趾頭,感覺很美妙。哈皮.葛諾華伸出手來。「握個手。你知道我的名字啦,我有這個榮幸知道你的嗎?」

我已經思考過哈利.克朗說的,決定聽從他的建議,叫自己皮凱。「皮凱。」我遲疑了一下說。我用英語唸出這個名字,跟哈利.克朗一樣的唸法,讓它聽起來像個正式的名字。

我突然覺得自己嶄新又乾淨。從今以後沒有人會知道我曾叫做尿尿鬼,楚克爺爺死了,尿尿鬼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南非頭兩名受難者。

「獻上我的祝福,皮凱,我們會成為好夥伴。」他拿下帽子放在我頭上。我在猜不知道他是不是納粹。他似乎不知道我是英國人,幹嘛冒險呢?

「謝謝你照顧我,葛諾華先生。」我禮貌地說,把帽子還給他。

「啊,老兄,叫我哈皮就好。」他笑嘻嘻地戴回帽子。

哈皮暫時離開了,他去非洲人的車廂那兒查票,不過他保證很快就會回來。

外頭天色幾乎完全黑了。我坐在明亮的房間裡,飛過非洲的夜,鏗鏘,鏗鏘。我打敗了法官和他的納粹突擊隊,通過梅富的考驗,長大了,還改了名字。鏗鏘,鏗鏘。

我打開皮箱,拿出一支哈利.克朗給我的綠色棒棒糖,小心撕掉玻璃紙,舔著黏在上頭的綠碎糖。我的舌頭上隱隱約約傳來萊姆的味道,保證等一下我開始吃棒棒糖時將滿嘴香甜。

哈利.克朗說得沒錯,當然,綠色糖與覆盆子莓口味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我查看椅子上方那些泛黃的相片,有一張是一座平坦的山脈,山上有一小片白雲。下面的標語寫著「舉世聞名的桌山,上頭鋪著它著名的桌布。」照片裡有塊大白雲,但我沒看到什麼著名的桌布。另一張照片是從空中俯瞰的大城市,標語寫著「開普敦,著名的開普醫生之家。」我很好奇,不知道那醫生做了什麼事才能變得那麼有名又有錢,可以擁有一整個城市當作他的家。許多年後我才了解,「開普醫生」指的是每年早春時吹的風,可吹去冬天累積下來的髒汙與感冒病毒。另一張桌山的照片上頭寫「真正世界級的大自然美景之一。」最後一張上頭有一幢白色的房子,寫著「大康斯坦夏最著名寬敞的酒窖,絕頂好酒之鄉。」

「嗯,」我想:「如果每一個地方都可以去一下,那這趟旅行還真不賴!」我決定等一下哈皮回來的時候要問問他。

似乎過了很久的時間哈皮才回來,不過也許沒有很久。在火車上,黑暗吞食過去,時間似乎消失了。輪子在鐵軌上鏗鏘的聲音大口咀嚼每一分鐘。

他筋疲力竭地倒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媽呀,老兄,那些卡菲爾人真臭!」他說,然後張嘴對我笑,在我臉頰上好玩地戳了一下。「再過一個小時,到參寧的時候我們就來吃晚餐。我們會停留四十五分鐘加煤炭、加水,在車站對面有間咖啡廳。從參寧開始我就只是警衛了,另一個車掌會來接手。皮凱,你最喜歡吃什麼?」

「甜薯。」我回答。

「甜薯,也許有、也許沒有。我從來沒在那家咖啡廳裡點過甜薯。來份綜合燒烤如何?兩先令特餐,嗯?」

「我只有一先令,而且緊急時才能用。綜合燒烤是緊急事件嗎?」我問道。

哈皮大笑。「對我來說是耶,今晚我請客,老朋友,綜合燒烤包在我身上。」

我不想問他燒烤是什麼,要怎麼綜合,因此我問了他牆上照片的事。「我們什麼時候要去看『桌山真正世界級的大自然美景之一』?」

「啊?再說一次?」

我指著他頭上的照片。「我們什麼時候會去那裡?」

哈皮轉頭看那些照片,試著弄懂我在說什麼,不過他沒有笑。「那只是一些蠢照片,告訴你南非鐵路局會到達哪些地方。不過皮凱,我們沒有要去那裡。」他開始查看所有的照片,好像他頭一回看見那些照片似的。

「去年我差一點去了開普敦打冠軍賽,但是我在北特蘭斯瓦區域決賽時吃了敗仗,裁判們對最後一回合的看法不同,最後把勝利判給了那個從普利托里亞來的選手。老兄,我告訴你,我實實在在地跟那傢伙打了一場。我得承認,兩方實力很接近,但我從頭到尾都知道我點數贏他。」

我聽著,心裡感到驚奇。他到底在說什麼呀?

哈皮直視我的眼:「你知道,你現在看到的仁兄差一點就是北特蘭斯瓦的拳擊冠軍。」他的手在我面前握成了拳頭。「就差那麼一點,我就會是開普敦的全國拳擊冠軍。」

「什麼是拳擊冠軍?」我問。

這次換哈皮大吃一驚。「你真是個笨蛋,皮凱,你不知道什麼是拳擊嗎?」

「不知道,先生。」我垂下眼,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哈皮.葛諾華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這沒有什麼好丟臉的。總是會有某個時候,你對每件事還不是那麼了解。」他嘻嘻笑。「好吧,老兄,坐好,當作自己家,我們要好好聊一聊。」

「哈皮,等一下,」我興奮地說,喀一聲打開我的皮箱。「綠的或紅的?」我問他,拿出兩支不同顏色的棒棒糖。我之前決定好要早上吃一支,晚上吃一支,這樣我一路上都可以吃到棒棒糖。但是像這樣的朋友可不是每天都有,而且自從上次見到保母之後,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聽一個好故事了。

「你先選,皮凱,你最喜歡哪個口味?」

「不,哈皮,你選。要說故事的是你,你可以先選。」我大方地說。

「綠的。」他說:「我喜歡綠色,我母親的眼睛是綠色的。」他拿了綠色棒棒糖。我把覆盆子莓口味的放回皮箱裡,喀一聲關起箱子。

「我剛剛才吃了一支。」我說,很感激再來兩天我還有兩支最好的覆盆子莓口味棒棒糖。

「那我們一起吃。」他說:「你先吃,因為再來我會忙著說話。」他看我撕掉玻璃紙舔乾淨。「我跟你一樣的大的時候,也會那樣做。」他看著手錶。「還有一個小時到參寧,剛好可以講一堂拳擊入門,也許還可以示範一下。」

我高興地靠在綠色皮椅的角落裡,開始吃棒棒糖。不到一個小時之內連續吃一支半的棒棒糖,無論如何都是非常快樂的事,交到一個真正的朋友也一樣。這一趟冒險到目前為止真是始料未及啊!

「拳擊是全世界最棒的運動。」哈皮娓娓道來:「甚至比橄欖球還棒。」他抬起頭,準備在必要時替這說法辯解,不過他看出我打算接受他的開場白。「自衛藝術是最偉大的藝術,而拳擊是最偉大的自我防衛術。像我,天生的輕中量級選手,根本不必怕任何人,就算像橄欖球隊前排球員那樣的大塊頭我也不怕。我速度快,攻擊有力,街頭幹架時,像我這樣的小夥子也可以單挑一隻大猩猩。」他朝前方的空氣揮了兩拳,表示他動作迅速如閃電。

「個兒多小的可以跟個兒多大的對打?」我問,感到興奮起來。

「只要你移動速度夠快,可以在移動的過程中擊出重拳,老兄,多大都可以。在拳擊裡,時機、速度跟步法便是一切。輕中量級是最完美的,個子不會太大以至於行動過慢,也不會太小而無法好好擊出一拳。老兄,我告訴你,輕中量級者是最完美的拳擊手!」那信念讓哈皮的雙眼發亮。

我站在椅子上,把手舉在頭上約八吋的地方,當然,這是法官的身高。「一個像我一樣小的小孩子,對上一個這麼高的呢?」

哈皮停頓一下,似乎想著什麼。「是的,不過,你看,就小朋友而言,事情比較不一樣。小孩子沒辦法出拳,也許他們動作夠快能夠躲,但是只要大猩猩來個一拳,一切就完了。老兄,小孩子還是在自己的組別裡比賽比較保險。」他看著我:「欸,你想跟誰打架呢?哪個大孩子找你麻煩了?皮凱,儘管跟我說,他得先通過我這關。我告訴你,老兄,沒有人能傷害我的朋友。」

「只是學校裡的某個男生。」我回答。我很高興現在世界上有個很強的人跟我同一國,儘管時間與地點都不太對。我想告訴他法官與他的納粹突擊隊的事情,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要一口氣全說出來。哈皮.葛諾華還不知道我是個紅脖子的,如果他發現了,可能會對我改觀。

「唔,你下次只要記得告訴他們,叫他們得先來找我。」哈皮咆哮。

「事情都過去了。」我說,把棒棒糖遞給他。

他接過棒棒糖,漫不經心地吃了起來。

「皮凱,聽我的勸。等你到了巴伯頓,去找個人教你打拳擊。」他斜著眼打量我。「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優秀的拳擊手,以一個小傢伙來說,你的手臂相當強壯。再站起來一下,讓我看看你的腿。」我站在椅子上。「不錯,皮凱,輕巧的雙腿,速度對你來說也應該沒問題。對拳擊手來說,速度就是一切。攻擊、閃躲,攻擊、閃躲,一、二、一,左拳、再一記左拳、右拳。」他往空中出擊,對著隱形的敵人打出閃電般的拳頭。我感到既害怕又興奮。

「你在這裡等著,」他說完突然離開車廂,幾分鐘後回來,帶著一雙看起來怪裡怪氣的皮手套。

「皮凱,這是拳擊手套,是能讓兩方平等的東西,只要你學會好好使用這個,就誰都不必怕了。在貨車車廂裡我有一顆拳擊吊球,明天我示範用法給你看。」他把碩大的手套套在我手上,我半隻前臂都隱沒在手套裡,「感覺不錯吧,嗯?」他一面說,一面繫緊手套上的帶子。

我的手在手套裡的感覺,就跟梅富第一次要我把腳套進帆布仔時一樣碰不著邊。不過這一次不一樣,這雙手套過大又笨重是沒錯,但是感覺像個老朋友,並不陌生。

「來吧,孩子,打我。」哈皮伸出下巴說。我朝他打了一拳,他頭一偏,我的手套打空發出「咻」地一聲。「再來,老兄,再打我一次。」我收回手臂,使力揮出一拳,正好落在他的下巴上。哈皮倒在我對面的皮椅上,抱著他的下顎呻吟。「我的媽咪啊!真是要得。你是天生的拳擊手,老兄,你真的結結實實揍了我一拳。」他揉著下巴站起來,我開始大笑。「笑就對啦,小兄弟,不然我都開始懷疑你到底知不知道該怎麼笑了呢。」他咧嘴微笑地說。

然後我哭了起來。不是大哭或啜泣,只是淚水止不住滑落我臉頰。哈皮把我抱起來放在他腿上,我帶著拳擊手套,雙手環抱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藍色嗶嘰大衣裡。臉頰靠著那條繫著哨子的沉重鏈條,感覺冰冷。

「有時候哭一哭比較好,」他輕聲說:「有時候哭完了會打得比較好。現在告訴哈皮發生什麼事了,好嗎?」

當然,我無法告訴他。哭成這樣很蠢,但我最多也不過就是如此了。我滑下他的腿。「沒事,真的。」我說,回去坐在我那一邊的位置上。

哈皮拿起棒棒糖,在我們開始揮拳之前他把那糖放在桌上,現在他將糖遞給我。「你吃完吧,我還等著吃綜合燒烤,這會壞了我的食慾。你還是要跟我一起吃綜合燒烤對吧?我的意思是,全部算我的喔。」

我伸手拿糖,但是手上仍戴著手套。我們一起笑了,他幫我把手套拆下來,然後把棒棒糖給我。

「不要擔心,皮凱,等你長大,你會變成全南非最厲害的輕中量級拳擊手。沒有人,我是說,沒-有-人-敢找皮凱小子麻煩。老兄,我是說真的。」

我們到達參寧的時候,哈皮拉下我上方的一個架舖。我大吃一驚,原來那是一張床,還有床單與毯子。哈皮從床舖上方的一個空間中拿出枕頭與一條小毛巾,然後把我的皮箱放在床上預留位置,以免有其他人在參寧上車,進了這個臥鋪。

他牽著我的手,穿過車站月臺。月臺看起來跟我上車的那個一樣,只不過比較長,建築物也大些。車站對街有幢燈火通明的建築,大玻璃窗上寫著「鐵道咖啡屋」。裡頭擺滿了小桌子與小椅子,許多人坐在那兒吃東西喝咖啡。室內煙霧瀰漫。

櫃臺後方有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士,我們一進門她便抬起頭來,對哈皮燦爛一笑。「哇哇哇,看是誰來了?這可不是鐵路冠軍路易小子嗎?」她宣布。一個年長的女人從後頭出來,在圍裙上抹淨雙手,走到哈皮面前。哈皮給她一個大擁抱。

「婆婆,妳那厚臉皮的女兒已經開始找我麻煩了。」哈皮說:「她應該要跟哈皮.葛諾華來個三回合,看最後到底是誰笑得出來。」他嘻嘻笑地,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了。

「所以冠軍,你下一場比賽是什麼時候呀?」櫃臺後方的女士問。

「明天晚上在格拉夫洛特的鐵路俱樂部,對抗一個礦場來的輕重量級選手。我終於有場大比賽了。」哈皮微笑道。

漂亮女士咯咯笑著。「替我賭兩先令,押對方贏。」在場一、兩個顧客也笑了,然而笑聲充滿善意。年長的女人在哈皮身旁忙著替我們清出一張桌子。哈皮轉過來,拉起我的手舉高說:「哈囉,各位,我要你們見見皮凱小子,我未來的輕中量級勁敵。」他聲音聽起來很鄭重,我低下眼簾,不知道如何回應。

「好啦,不要鬧了,哈皮,來坐。火車開走前讓我好好餵你們一頓。」年長的女人說。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士對我微笑:「這位勁敵,要不要來杯草莓奶昔啊?」她問。

我看著哈皮。「什麼是草莓奶昔呢,哈皮?」

「草莓奶昔是天堂。」他說:「來兩杯,妳這個懶惰蟲。」他轉過去對忙碌的年長女人說:「婆婆,來兩份超級綜合燒烤,拜託了。我跟我的夥伴快餓死了。」

哈皮又說對了,草莓奶昔是天堂。等綜合燒烤來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豬排、牛排、香腸、培根、肝、薯片、煎蛋和一顆番茄。超大份量!我從來沒有吃過那麼豐盛的一餐。我實在吃不完,哈皮自動幫我解決盤子裡剩下的食物,不過我把鋁杯裡的奶昔喝得光光的,一滴不剩。

那個漂亮的女士過來與我們坐在一起,哈皮看來很喜歡她。她名叫安娜,嘴脣又紅又亮。此時櫃臺上的時鐘指向十點,時鐘的背景是一個穿著白色長洋裝的美麗女士,她正在抽香煙,嘴脣也是又紅又亮。香煙燃起的煙霧在時鐘面上裊裊升起,轉成草寫字體,寫著「C to C for satisfaction」。我從來不曾那麼晚還醒著,眼皮感覺像鉛塊做的一樣。

再來我只記得躺在臥鋪乾淨涼爽的床單上,枕頭聞起來有漿過的味道。哈皮幫我蓋好輩子,「老朋友,好好睡吧。」我聽見他說。

進入夢鄉前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雙手戴著拳擊手套時,那股舒適至極的感覺。「讓兩方平等的東西。」哈皮這麼稱呼那雙手套。皮凱找到了讓兩邊平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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