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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第999號參賽者:三太子與九天民俗技藝團撒哈拉紀實
  • (二手書)第999號參賽者:三太子與九天民俗技藝團撒哈拉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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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第999號參賽者:三太子與九天民俗技藝團撒哈拉紀實

一尊總是笑看人間的大仙尪仔 一群總是引人非議的邊緣少年 一位總是身先士卒的堅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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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級標示普級
二手書備註 : 無畫線註記
出版日期:2013-06-27
作者:王凱、郭夫仁、褚曉穎
出版社: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ISBN/ISSN:9789863202226
裝訂:平裝
內容簡介:
一尊總是笑看人間的大仙尪仔
一群總是引人非議的邊緣少年
一位總是身先士卒的堅持領袖
一個總是不願服輸的陣頭團體

從廟口到舞台,從台灣到世界
從大度山登上玉山,更一頭竄進撒哈拉
他們用血淚青春,扭轉世人看待陣頭的眼光
因為他們,「就是要不一樣」!

源起自台中大度山上九天靈修院(九天玄女廟)的九天民俗技藝團(簡稱九天技藝團、九天),為台灣近年引人注目的民俗技藝團體。九天原為廟會陣頭表演團體,在團長許振榮的堅持與帶領之下,歷經二十年改革,致力將民間習俗技藝,提昇至劇場藝術文化層次,更多次出國演出,獲得國際一致好評。2012年導演馮凱將其故事拍成電影《陣頭》,台灣票房達3億1700萬台幣。為台中市傑出演藝團隊與文化部國家優良扶植團隊(國家級表演團隊)。

2011年10月,許振榮在超馬冠軍林義傑等人的協助下,率領一干子弟兵,扛著最代表九天與台灣民間信仰的三太子神偶,參加7天6夜、總距離達254公里的撒哈拉沙漠馬拉松賽,並成功達成任務,震懾全台,更轟動國際。為九天繼環島遶境、登上玉山之後,又一驚人紀錄。

本書由三位優秀資深記者王凱、郭夫仁、褚曉穎聯合採訪撰寫,貼切記錄九天民俗技藝團參與撒哈拉沙漠馬拉松賽的過程,更述及九天民俗技藝團之歷史、團訓、宗旨與願景。為九天民俗技藝團成立至今、面向未來,最踏實且最動人的呈現。
作者簡介:
王凱
媒體工作者。畢業於台大新聞研究所,擔任記者多年,曾經以為夢想可以讓人偉大,如今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但始終相信熱情、美好的事物可以改變世界。

郭夫仁
曾任報紙、雜誌及電視的資深媒體工作者,喜歡文字的深度,也相信文字的力量。

褚曉穎
逢甲大學紡織系畢,進過紡織廠也進過高科技產業,做過貿易也做過舞台Crew。曾為專職劇場工作者與兼職作者,現為軟體中文化、影集、電影與書籍譯者。
章節試閱:
第一章 賽事

「停泊在港內的船最安全,但是,那並非存在的意義。」──美國神學家威廉.薛德(William Shedd)。


雙眼睜開,夢想中的沙漠就在眼前。而這一刻,許振榮已經等了十年。

二○一一年十月二日,上午七點鐘,湛藍晴空萬里無雲,從埃及開羅的都喜天闕飯店出發,九天民俗技藝團團員們難掩興奮,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竟然沒有人記得白色巴士到底開了多久,才終於在這四無邊界、插著粉紅色賽旗的撒哈拉沙漠停下。沙漠裡,白色無瑕的大帳篷清晰矗立中間,此處,正是超級馬拉松賽事的報到地點。

世界四大極地超級馬拉松巡迴賽,每年分別在中國大戈壁沙漠、智利阿他加馬寒漠、埃及撒哈拉沙漠和南極四處舉辦,七天六夜、長達兩百五十公里的賽程,被視為是地球上雙腳參與的最艱難賽事,更是對人類體能和意志極致的挑戰。撒哈拉超馬參賽者必須沿途背著大會每天提供的九公升水、生活必需品、食物和睡袋等物,在沙漠連續露宿六晚,並在限定時間內抵達各站終點才算完成。

當九天民俗技藝團員下車的那一刻,卻引起了全場一陣騷動。

白帳篷裡負責報到的工作人員突然停下了手邊工作,各國參賽選手也好奇地頻頻回頭,就連各隊隨行司機、牽駱駝壓陣的埃及當地人,全都屏息以對,盯著眼前這個難以理解的畫面:一尊來自東方神秘宗教的三太子爺神偶,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戴著太陽眼鏡、背後插著四支令旗,神色自若地朝大會集合處走去。

和所有選手一樣,來自台灣的三太子爺神偶胸前,名正言順地掛著名牌「999:THE PRINCE」。工作人員不可置信地核對著,眼光帶著些許不解與輕蔑,一旁的超馬選手們開始窸窣耳語;大夥質疑的無非是:面對沙漠惡境高達攝氏五十度的溫差,以及不定時遇上的特有沙塵暴和地雷區,這個來自東方宗教神祕面紗的神偶,選擇降臨伊斯蘭教的阿拉境內,到底想搞什麼名堂?

這個唐突之舉,並不是偶然戲謔的一場惡作劇,也非東方宗教信徒的神來之筆。而是來自台灣在地的草根力量,憑藉著一股珍惜傳統、愛護孩子、回饋鄉土的情懷,在不被了解的主流藝術潮流中,以獨特決絕的淬鍊心志方式,展現其永不妥協的精神,希望「讓世界看見台灣」、「讓台灣看見九天」──這是九天民俗技藝團團長許振榮的堅持。

許振榮在台中默默耕耘九天民俗技藝團近二十年,從一個畫符驅邪的孤寂道士,成長為一個感召邊緣青少年的技藝團體,全出自他對「超越自己、追求卓越」的要求。從台北到開羅、從海島到撒哈拉,這個橫跨沙漠之旅的瘋狂點子,埋藏在許振榮腦子裡逾十年,卻在二○一○年,和前副總統蕭萬長在台中的一場座談會的偶遇機緣下,瞬間引爆成具體行動,拿下文建會慶祝「建國百年」的宣傳經費。


三太子瘦身長征撒哈拉

長征撒哈拉沙漠的三太子爺,來自台灣傳統民間信仰。歷史的淵源,可追溯到中國神話故事中的神童代表,也就是「哪吒神」;對於民間道教的信徒來說,哪吒是堂堂「中壇元帥威靈顯赫大將軍」,後來普遍被尊稱為「太子元帥」、「太子爺」或「三太子」。

一九八○年,對當年僅十四、看到課本就打瞌睡,完全提不起讀書興趣的許振榮來說,每天在家附近的宮廟閒逛,看著廟公畫符顯靈做儀式,聽聞身長六丈、頭戴金環,三頭九眼八臂的三太子傳奇,是逃避苦澀升學壓力的最好去處。

不管是口吐青雲、身佩飛帶,腕套乾坤圈,肚皮圍著混天綾紅兜的吸睛外型,或者是騰雲駕霧,呼風喚雨,足踏風火輪,大戰東海龍王和降伏諸魔王的英勇事蹟,許振榮的心中,開始慢慢描繪起英雄的典型;而歷史故事中的忠孝節義情節,也讓他逐漸對人生的歷境起伏有所體會。

「哪吒神」從踩著風火輪而來的中國神話走出來,成功變成撒哈拉沙漠中真實的「非人選手」,在許振榮的心中,三太子爺早已突破傳統民間信仰,從無形的心靈偶像,變成具體的精神象徵。而這個精神,就是不管外在環境如何險惡,無論外人觀點如何輕蔑,台灣人都要爭口氣,絕對不低頭、不服輸的那股骨氣。

站在沙漠的起跑線前,這位來自台灣的第九九九號選手,和二十多國團隊並肩等待著裁判吹笛起跑。三太子神偶的模樣雖然逗趣可愛,但與身邊近兩百名身經百戰的專業選手相比,全身上下的精緻行頭,其實早就有備而來。

原來,平常傳統廟會出陣的三太子神偶,內部骨架支撐和外部服裝刺繡加總起來,動輒上看二、三十公斤,別說是跑超馬賽,就連平常的廟會出陣表演,也得訓練多時,假以時日,才能駕輕就熟套上演出。因此,在世界四大極地賽超級馬拉松冠軍林義傑的建議下,許振榮決定讓三太子「瘦身」,委託專業手工製作團隊,將其骨架升級為超輕金屬材料,外部服飾也能減則減,最後降到十一公斤才整裝出發。


無情的太陽,可恨的沙漠

好不容易解決完「非人選手」的難題後,真正棘手的困境才接踵而至。

為了維護賽事安全,主辦單位明文規定,低於二十一歲的青少年不得參加,二十歲至二十一歲者僅可參與觀摩。因此,為護航三太子順利完成兩百五十公里長征,九天最後嚴格篩選,只有六位男生符合參加資格,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女生「冠冠」參加觀摩,總教練林義傑和許振榮多次研議後,拍板定案聘任教練團從旁協助,找來曾在二○一○年拿下此賽亞洲第二名的李清言為副總教練,並以一對一照顧模式,增加了六位體育教練同行,總計正式參賽者共十五人,擔任精神總指揮的許振榮、紀錄片拍攝者兼創意總監蕭青陽等人則隨團同行。

林義傑分析,九天團團員雖然每個都有相當良好的體能,日復一日持之以恆晨起操練,有時一天打鼓更長達十小時,但撒哈拉沙漠為全世界最熱的沙漠,和海島型態迥然不同,白天酷熱難耐,往往平均溫度到四十幾度,最熱可達攝氏五十度;晚上氣溫驟降,平均溫度則低到十度,選手必須克服高溫曝曬後的脫水風險。

另一個要克服的瓶頸,在於一旦進入沙漠賽程,七天內吃喝拉穿睡的重量,都必須揹上身。以大會規定的選手必備用品來說,至少有十二到十五公斤重,每天還必須帶著大會發給的生活用水;再加上九天團隊還要輪流背扛太子,等於再加上十一公斤的重量,遠比正常賽事吃力許多。

「走在沙漠,你會覺得腳陷入了無底洞,拔都拔不出來!」儘管身經百戰,林義傑仍憂心忡忡。橫跨撒哈拉行進間最困難的,就是腳力的考驗,腳步調整很重要,因為沙地的摩擦力不同,沙漠因為暴風,密度也常瞬息萬變,習慣水泥地走路的一般人到了沙地,常常舉步維艱,即便是專業選手,都常因腳部破皮、受傷腫脹、身體無法適應甚至腎衰竭等因素而退賽。

出發前一個月,在林義傑、李清言籌備策畫下,李清言開始帶領團員進行自主訓練,其中包括在澎湖的一百公里賽前訓練,足足超過二十四小時全無停歇,以及合歡山高地訓練、墾丁沙漠地形五十公里訓練等,為了就是模擬沙漠一切的可能狀況。不少團員上飛機前,甚至都做好最壞的打算。

「撒哈拉的沙風暴聽說來無影、去無蹤,有人熱死、有人冷死,甚至迷路不見了,我們都有心理準備啦,大家遺書都寫好了,甚至有人連根本沒多少的遺產都分配好了呢……」團員笑著回憶。

當這一天終於來臨時,出國大開眼界的興奮,不免和忐忑不安的恐懼,交織混雜成難以言喻的緊張情緒;踏入沙漠的那一刻,儘管鞋上綁著的沙包早已消失,但深陷的腳步,卻有如千斤之重。

副總教練李清言透露,不管是專業的體育老師,還是九天特訓團員,每天晚上回到帳篷的餘興節目,就是「比賽誰的水泡最驚人」。沙漠走上一天,大家幾乎都成了「泡泡龍」,少說每人都有四、五個以上、緊黏著襪子的大水泡,甚至有些還成了「血泡」,每當襪子一脫下的瞬間,「只能用慘不忍睹形容!」

許振榮回憶,每天走到終點站後,團員幾乎個個累到、痛到說不出話來,全身肌肉疲累發炎不說,大小腿的肌腱和韌帶受傷的比比皆是,最後每個人都被迫吞上止痛藥,才有辦法上路,有人甚至疼痛難耐到不斷「加碼」,止痛藥照三餐服用才能繼續行走。

想像不到的插曲,總出奇不意地重挫團隊信心,讓團員難以招架。例如體格壯碩的教練阿福,第一天便不慎扭到腰,但顧及團隊精神的他,說什麼都不願放棄,勉強忍痛行走,最後幾乎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而沙漠中沒有廁所屏障,吃喝拉撒一律都得「空曠辦理」,導致唯一的女團員冠冠因為不敢上廁所,水分攝取不足,第二天就呈現腎衰竭,和阿福兩人雙雙含淚哭著「對不起大家」,不得不退賽。

但不服輸的冠冠儘管出師不利,卻堅持要和團員共甘苦同進退,因此當身體狀況稍微好轉後,每天仍陪著團員一起走。她形容,在沙漠中長跑的艱辛一般人無法想像,「每天眼睛睜開,都是四無邊境的沙漠,沒有變化,也沒有遠近,更沒有空間感,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團長兒子許懷文也比喻當時的困境,「一開始會滿懷雄心壯志,想要挑戰這個沙丘。但走完這一個沙丘,還有下一個沙丘;好不容易抵達一望無際的天際線之後,又接著下一個一望無際的沙丘。我常混淆,現在到底是第幾天?」

始終是團內精神支柱的總經理李光正,除了不停自我打氣,例如在沙漠上寫下「台灣加油」的字樣,激勵脫隊落單的隊員,也找到自娛娛人之道。「雖然總教練林義傑跟副總教練李清言都建議不能吃零食,只能吃超級馬拉松賽的專業營養品太空包,但我還是偷帶了不少QQ糖,誰走不下去或者想家,QQ糖就是最好的補氣良方。」

全團體力最好的武術教練鄭坤永,則無法忘情沙漠中的「可樂」。他回憶,有些跑到一半決定棄權的歐美選手,竟然在經過你身旁的時候,冷不防當場打開可樂。聽到「啵」一聲的瞬間時,「超想喝的啊!一罐可樂在沙漠要賣到一百元,真是摧毀意志的最佳武器啊!」

隨團擔任新聞發布的角色,不需要全程參賽跟著跑的蕭青陽,只要看到團員疲累停下腳步,便把手機裡面的音樂播放出來,有時大放熱門搖滾樂,有時則是耳熟能詳的陣頭鼓聲,台灣流行歌也很受歡迎,或者是能鼓舞人心的勵志歌曲。他甚至會出考題給團員,「三太子眼中的沙漠長怎樣呢?」讓正扛著三太子神偶的「值班者」,可以換個角度、轉換心情,從三太子神偶內悶熱的裡面,望出去想像著不同的撒哈拉。而以美術設計榮獲國際無數大獎的他,也自告奮勇背過三太子,他說,「三太子眼中的沙漠,其實是一對上弦月的眼睛,和笑開懷的下弦月嘴巴。」

撒哈拉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肩上的三太子,對輪流扛守的九天團員而言,不但是信仰尊敬的精神象徵,更成為他們在沙漠中內在喊話的心靈加持;而對每晚在終點站打著九天戰鼓、鼓勵團員「爭氣」的許振榮來說,看著這個打破撒拉哈超馬紀錄的史上「人數最大團」,看著三太子走在沙漠裡,那種信仰與美學的藝術展現,每每讓他震撼不已。


台灣版太陽馬戲團

一九九三年,許振榮成立「九天神將團」,幾年後改名為「九天民俗技藝團」,收留校園中輟生、社會邊緣青少年。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原本可能是一首逞兇鬥狠的「歹仔浪歌」,卻因為自己對孩子的愛,對鄉土的執著,對民俗技藝的熱血,和對困局的不認輸,竟意外扭轉了台灣傳統陣頭的世俗包袱,把眼見可能走調的青少年悲歌,變成了一個鐵血團隊,透過橫跨撒哈拉沙漠的意志考驗,脫胎換骨成台灣版的《太陽馬戲團》鼓曲。

許振榮心中的三太子爺,在國內,是他對傳統民間技藝的堅持,但到國外,卻是台灣精神的展現。所以,每一天的馬拉松行程,他瞻前顧後,眼巴巴眺望的,就是三太子爺和九天呈現出來的團隊表現。有團員私下透露,「不管三太子跑得快或慢,團長最注重太子爺的服裝儀容,要是後面的令旗掉了,或是衣服破了沒穿好,團長就會罵人!」

在台灣,堅持陣頭的傳統儀式,晚上得讓官將首好好執行「安營程序」的許振榮,來到沙漠也有一套規矩:每天只要三太子爺一抵達終點,就必須把三太子偶轉回頭來,在終點線前放置好,讓三太子爺可以看著九天團員路跑的狀況,等到全部選手都歸隊後才會收起來,並供奉可樂以致謝祭拜,「就是讓三太子爺保佑大家啦。」因此,凡是三太子少了配件、掉了飾品,許振榮便趕忙在休息站立刻動手修補,「三太子如果看起來很累,就象徵團員也很累,這是一種團隊精神,馬虎不得。」這是他的堅持。

晚間,沙漠氣溫驟降,常冷得讓人裹上睡袋還直發抖。大會協助搭營隊帳篷,總計十人住一間,主辦單位不提供三餐,吃的部分只能吃自己背包裡準備的食物。林義傑爆料,「行前叫大家要乖乖吃高卡路里的太空包脫水食物,否則身體容易出狀況,但團員還是很調皮,給我偷吃泡麵、洋芋片和零食那些不營養的食物。」

高卡路里的太空包脫水食物,被高壓包裝在牙膏般的條狀物中,休息時刻,只要擠入鋼杯中,再倒入大會提供的熱水,便會膨脹成膏狀,為選手補充能量。但吃過的九天團員幾乎都搖頭,「吃起來腥味很重,實在受不了。」七天之中,選手也幾乎沒有洗澡的機會,畢竟沙漠中一水難求,儘管每天賽後,大會提供每位選手三瓶礦泉水,但選手多半只用濕巾擦拭身體重要部位。

和九天過去挑戰全台遶境、揹鼓登玉山比起來,橫跨撒哈拉的「行者三太子」行動,不但是一場人類體能的極限挑戰,更是和無情大自然競逐的死亡之旅。當團員們開始身心疲累,每天腳程幾乎趕不上大會規定的抵達時間,心急的林義傑一度還從終點站往回衝,「因為只剩下九公里,大會就要收掉旗子了。這次參賽最重要的就是三太子,我只好扛起三太子往終點跑!」

「這不只是一場體力之爭,而是一個意志的大考驗。」團員形容,當走到兩腳都完全舉步起來的時候,「你會看見身邊有動物骸骨,有時候是大型動物的屍骸,有人還看到了鯨魚化石;大風吹起的時候,逆風難行不說,連三太子都會被吹倒……但走到第三天以後,你的心就會麻痺,只剩下一個念頭:終點站。」

發現團員一個個臉色不對勁,除了自己的兒子許懷文第三天開始便跛腳行進,多數團員連止痛藥吃了都無效,許振榮開始心裡有數。第四天,他避開團員行蹤,找了個空曠的地方,拿起衛星電話,傳了個簡訊,給九天玄女廟裡的師娘。此時,台灣正是半夜三更,許振榮老婆被簡訊聲吵醒,裡面寫著,「團員和兒子狀況不大好,妳趕快請天兵天將來幫忙!」師娘接訊馬上起床,到九天玄女娘娘面前虔誠跪拜,燒起紙錢,祈求九天團隊平安度過難關。

說也奇怪,師娘燒香膜拜完,似乎無形中給了九天團員一股動力,士氣彷彿谷底攀升,體力和心情開始回復攀升。儘管這一夜的長征,從深夜十二點半開始,止痛藥效退去,伸手不見五指,不到十度的寒冷灌進骨頭,卻絲毫不聞抱怨之聲,團員一一義無反顧地繼續往前走,許懷文說,「其實很愛睏,眼皮一直快要闔上,但是眼見只剩下幾十公里了,應該可以再撐一下……」

此時,不知道從誰開始,竟然唱起了〈愛拚才會贏〉;原本以體力優劣分成AB兩隊,交叉接力的戰術也改變隊形,因擔心夜晚太暗走丟而改為全部齊步一起走。寒夜中,大夥穿著大衣、裹著睡袋,緩緩舉步向前,一直到日出的那一刻,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剎那,大家掩不住內心的悸動,確認黑暗已經過去。

日出後的最後一程,只剩下倒數的三十六公里路程,這群原被外國選手高度看扁,認定是「烏合之眾」來攪局的亞洲年輕人,竟然挺過了最艱難的那段「魔鬼之路」。負責紀錄片拍攝的同行者NORMAN形容,人心真的很神奇,原本不友善的眼光,一瞬間通通變成了加油聲,「路過的選手、工作人員、連幫我們開車的司機都開始高喊『台灣加油』了!」

當台灣隊員和三太子爺,手牽手一排走向終點時,各國選手幾乎全部衝出來歡呼鼓掌,高喊著「台灣加油」。此時,九天團員竟然在沙漠中唱起了〈國旗歌〉。「因為奧運比賽得獎時,大會播放的正是國旗歌啊!」依舊在終點站打著鼓的許振榮,更是悄悄落下了男兒淚,「我要把這個不可能的任務,變成一個感動,每個人都可以突破生命中的黑暗。」

二○一○年的這場世界級地撒拉哈超馬賽,各國超過一百五十位選手中,總計有四十多位選手退賽。代表台灣精神的第九九九號選手三太子,在九天民俗技藝團員的合作接力下,輪流揹著,跑完兩百五十公里,拿下了史上第一面非人類選手的「獎牌」。
(文/江慧真)




BOX_1
[側看九天]
林懷民:走自己的路

大體來說,台灣有兩種不同的藝術團體。一種是以西方專業表演團隊的經營方式來發展,如雲門舞集。另一種則是從台灣土壤長出來,像是明華園。這類表演團體與台灣社會關係盤根錯節,跟基層社團、庶民觀眾互動密切。九天的模式屬於第二種。

我是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了九天團長許振榮先生和行政經理李光正。九天前往撒哈拉沙漠之前,我也曾陪同周美青女士,到大肚山的九天玄女廟為團員加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們的演出,非常感動。九天團員表面看起來很普通,也很靦腆,有些人年紀都還小。他們打鼓的技藝,從音樂的層次仍有進步的空間,但是那種傾力拚搏、滿眼殺氣的精神,極端少見,因此也特別令人驚動。

過去陣頭的意義,就是為了社區或村落的榮耀和驕傲奮鬥。所謂「輸人不輸陣」。九天團員那種殺氣眼神,正把「不肯輸」的氣口,發揮到淋漓盡致。

九天是從廟宇長出來的,充滿基層社會的特質,尤其是台灣人非常可貴的「做善事」的精神。許振榮先生發揮善心,帶領一群社會邊緣的孩子,呵護和照顧他們,督促他們擊鼓,鼓勵他們讀書,這樣的經營的決心和毅力,讓我很是感動。而當 九天參加了電影《陣頭》的演出,電影很賣座,商演頻頻。離開廟宇的基地,基層的生活,是否仍能保持原有的精神與特色,將是個大挑戰。

日本的鬼太鼓座是可以借鏡的例子。創團團員大都是日本社會的自我放逐者,他們憎恨現代社會的功利與混亂,一一抵達佐渡島,經營公社生活,禁欲、苦修,日日擊鼓,天天跨山越嶺做馬拉松長跑。一九七○年,「鬼太鼓座」成立之初,創辦人田耕帶領幾位門人慘淡經營,打鼓只為磨練心志,並沒有表演的打算。後來他們事跡飄洋過海,傳到了日本本土,政府和民間基金會開始提供支援,鬼太鼓座也到美國表演。他們參加波士頓馬拉松賽,長跑後鼓起餘力,揮汗打鼓,震撼人心。

但是,鬼太鼓座的創辦人離世之後,鬼太鼓座變成了專業團隊,離開了佐渡島,離開了原有生存環境,不再像過去那種在困苦的環境中過著早起早睡、不問世事的生活──清晨五點,全體起床上路,跑六哩;回住所燒飯,勞動,練習打鼓,吹笛,歌舞。午後再跑十八哩,天黑了,上床。在鬼太鼓座歷經職業化,成功地全球巡演,鼓仍打得合拍合節,但原來那種凝神,專注到令人震撼的精神不見了。鬼太鼓座,變成了一支普通的日本鼓隊。

台灣的陣頭是從生活打滾出來的藝術。許振榮創團的心意,九天擊鼓的精神,在在是台灣傳統文化的表徵。在許多陣頭變質的今天,九天的存在尤其令人格外珍惜。九天在紐約林肯中心廣場接受熱烈喝采,證明他們已經從逆勢走出一種典範,企業界或民眾應該給予更多的支持。

日後的九天如為生計走上電視之路,是否能夠在日以繼夜的拍片生涯,找到時間、力氣,和決心,繼續回到廟埕演出,繼續環島,維繫團隊的士氣,繼續殺氣騰騰地感動我們?還是在包裝下,成為另一群「藝人」;團員在演出後,以為粉絲簽名為樂?

九天跟別人不同,大可走自己的路。要護住創團的精神狀態,艱難,但有尊嚴,也有驕傲。祝福九天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就像過去登玉山,橫跨撒哈拉沙漠一樣。

不管世事如何發展,我將恆記,在混亂的二十一世紀,有一群年輕人曾經透過最大的努力,撕裂肉身,在山巔,海邊,在沙漠中揮汗吶喊擊鼓,在人群中威風凜凜大步行走,有如神明。

祝福九天的年輕朋友!
(文/高有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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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群俠]
許振榮──不務正業的法師

沙漠的星空下,夜晚格外寧靜,撒哈拉極地賽的選手村帳篷裡,九天民俗技藝團團長許振榮鐵青著臉,聚集大伙兒緊急開會,這是撒哈拉賽事的第一夜,原本該休息的時刻,氣氛格外凝重。

一整天下來,隊伍零散混亂,團員和教練們缺乏默契,也忘記了要輪流扛三太子神偶。體力好的,就搶在前頭;體力不好的,就是拚命趕路。許振榮看不下去,在會議上,他措辭嚴厲痛批整個團隊太過自我,很難撐到底,「我們是代表台灣參加比賽,外國人全部都在看,我們不能丟臉!」

這是許振榮的風格。個性固執剽悍的他,原本只是一個神壇法師,如今不作法術,卻搞藝術,帶著陣頭囝仔闖出一片天,不僅巡迴全台表演,也把陣頭藝術推向國際舞台。多年來,他透過鐵血紀律管教社會邊緣的孩子,身上背負說不完的責任和壓力。

美術設計師蕭青陽跟著九天團員出生入死,觀察與記錄撒哈拉極地賽事,他描述許振榮是一個成天把雙手反在後背的男人,戴著墨鏡,站在沙丘上面,不斷盯緊子弟兵,一刻也不鬆懈。就連看到自己兒子已經受傷了,走路一跛一跛,還是要求得撐完全程。「看著許振榮,我回想起父親。父親是農家子弟,家裡到祖父輩一生務農,農村孕育的我們,有著一股不服輸、追求挑戰的韌性。」

九天民俗技藝團的資深團員陳世旻,長期跟在許振榮身邊,南征北討,對許振榮也有諸多貼身觀察,猶如許振榮的心腹。他說,每次有活動時,團長都會全程緊盯,因為團員血氣方剛,很容易擦槍走火。團長無時無刻都無法放鬆,承擔壓力與責任,「團長就像一個爸爸、哥哥,對待團員非常嚴厲,一有犯錯,絕不寬貸,從前我們看到團長比看到總統還怕!」

五十五年次的許振榮,因為父母違反票據法曾入監服刑,從小就是阿嬤拉拔長大,家庭疏於照顧。國中時期,好奇心作祟,離家住到附近的神壇裡,開始拜師學法術。白天擦神桌,學畫符作法,晚上就在神桌下打地鋪,踏上了法師之路,「我大概是港劇看多了,那時候就想學些奇門遁甲之術。」許振榮說。

國中畢業後北上求學,離開了神壇,原本以為沒有機會當法師,卻是繞了一大圈。退伍之後,許振榮一度跟著父親從事土水工,工作過程與人發生爭執,惹上了黑道兄弟,後來找地方人士協調擺平,但還是找不到人生方向。正當徬徨未來之際,許振榮回到昔日的神壇拜訪師父,發現神壇早已沒落,內心崇敬的神像都有了蜘蛛絲,最後就發下宏願,要復興九天玄女宮廟,希望有一天能蓋間香火鼎盛的大廟,於是接下了壇主的職務。

許振榮當時身上只有兩千元,在草屯租屋,儘管帶著妻兒,還是滿腔熱血,開壇聚集信徒。之後從草屯遷到台中沙鹿,信徒愈來愈多,慢慢也吸引了一群流離於社會邊緣的青少年聚集,於是創立了九天神將團的陣頭,透過出陣表演,賺錢支持宮廟的收入。

「我也是自生自滅、自己找出路的人,我想幫助像我這樣徬徨無助的年輕人。」

許振榮曾是憲兵,套用軍隊的管教方式,帶領這群陣頭囝仔,凡事講求紀律與忠誠度,「陣頭給外界很多負面印象,所以我希望陣頭能像部隊一樣,紀律嚴明。」

原本只想蓋廟的夢想,逐漸走向發揚陣頭藝術文化。早期團裡運作不穩,一度面臨破產,負債累累,許振榮只好跑去跟地下錢莊借了上百萬元,所有朋友幾乎都變成了債主,最後親友大多避不見面,打電話常常被拒絕。心情極度憂鬱之下,不斷掉髮,更出現「鬼剃頭」的症狀。但許振榮還是咬緊牙根撐下去,因為他相信陣頭可以出頭天、可以代表台灣,揚名海外。

二○○二年,九天首度出國到加拿大公演,外國人看得津津有味,從這些外國人的表情裡,啟發了許振榮,也找到了人生奮鬥的目標。他發現,陣頭藝術的商機太大了,台灣陣頭有許多迷人的魅力,陣頭的孩子也可以找到生存之道。他之前只想把陣頭弄大,追求上百人的大型陣頭,以為在廟會中威風一時就很了不起,「原來陣頭藝術的美是在於內涵,而不是人數。」

而當九天從不知名的小陣頭脫穎而出,走過風風雨雨,蛻變成為國內外知名的陣頭藝術團隊,二○○九年時卻內部面臨分裂,也是成軍以來最大的危機。兩派人馬因為理念不合,一群老團員離開了九天,只剩下陳世旻和李光正等人苦撐,對於向來重視紀律和服從的許振榮是一大打擊。「我一手訓練的子弟兵,自立門戶,與我對立。他們對我很殘忍,不告而別,我感到很灰心,但絕不會去挽回。」

不願妥協的許振榮,堅持自己的路,在許多朋友眼中,有時候也是冥頑不靈,不近人情。他寧可獨撐大局,也不願修補團員的分裂關係,因為忠誠和信任是他的首要原則。這個危機也是轉機,改變九天的體質,許振榮順勢引進專業人力,甚至要求團員必須求學精進,提升專業的素質。他自己也率先士卒,攻讀嶺東技術學院的企管碩士。

拍攝電影《陣頭》的導演馮凱,因為電影接觸到九天,也認識了許振榮,兩人一見如故、氣味相投,相約結拜當兄弟。馮凱說,陣頭也許不等於台灣符號,但它卻是獨特的台灣元素,偏偏台灣陣頭題材不被重視,被視為不入流,許振榮卻是堅持創造不一樣陣頭的人。「我和許振榮同是天涯淪落人,因為他在藝文界不被認同,就好像一開始我在電影圈也不被認同!」

當許振榮帶領九天團員完成遠征撒哈拉沙漠的超級任務,馮凱去機場迎接,第一次看到許振榮當眾痛哭流涕,一個外表嚴肅的鐵漢,終於流下了男兒淚。

「你們好好打鼓就行了,幹嘛還要跑去撒哈拉沙漠?」馮凱看到他們受盡了折磨,相當不捨,劈頭就罵。

「因為這就是陣頭,陣頭就是要走在神明前面,陣頭就是不停地走!」許振榮這樣回答。

對許振榮來說,這才是陣頭的意義。陣頭早就脫離了民俗意涵,不斷超越,不斷突破的陣頭精神,就像他的生命歷程,始終不會停止。



第八章 未來

八月的午後,天空陰霾,氣候異常悶熱,台中大肚山的九天民俗技藝團的訓練場地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鼓聲,力道明顯不足,沒有平時的剛猛狂野,這不是一般的九天團員,他們自稱為「老仙角戰鼓隊」(編按:「老仙角」即「老先覺」之台語念法),也是國內第一支銀髮族陣頭。「老仙角戰鼓隊」清一色都是六十五歲以上阿公阿嬤,動作雖然不夠敏捷有力,打鼓精神絲毫不輸給年輕人,企圖召喚青春的回憶與活力。

二十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平均年齡七十四歲,穿著黑色的九天T恤,戴著印有家將臉譜的潮帽,打扮得如同小伙子,此刻在九天玄女宮的廣場前,分組輪流上場打鼓,只見他們緩緩舉起鼓棒,左手右手輪流敲擊鼓面,有的人打到一半,忘了下一個動作,急忙偷瞄隔壁隊員;有的打得起勁,卻總是慢人家半拍,露出靦腆的表情。

這群阿公阿嬤的手,儘管是佈滿皺紋,卻握緊鼓棒不放,奮力擊打鼓面,他們臉上沒有年輕團員的殺氣騰騰,多了滄桑與和氣,不管有沒有跟上節拍,到最後,他們都知道要振臂拉弓,擺出定格的姿勢,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殺」聲,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像一群老頑童。


不老戰鼓隊的夢想

「老仙角戰鼓隊」的順利成軍,除了歸功於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的發起規劃,也源於團長許振榮的人生夢想。面對逐漸老化的社會,許振榮想要喚起老一輩的回憶,想給台灣老人多一點歡樂,就像聽老歌一樣,那是會讓人快樂的,充滿活力的回憶。

許振榮的父母親曾經因為票據法入獄,他是隔代教養的孩子,自幼都是阿嬤一手拉拔長大,小時候阿嬤管教很凶,他本來很討厭阿嬤,但後來發現阿嬤真的很疼他。他從阿嬤的百寶箱遺物中,發現了一張十八萬元的支票,回想起當年剛退伍時,原本想要買車創業,但身上都沒有錢,於是以一張支票跟阿嬤借了十八萬元,終於買到了人生的第一部車。阿嬤直到過世前,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當作送給孫子的一份大禮。

「那筆錢是阿嬤做了很多年的家庭加工,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老本,她一輩子卻都沒有去兌現支票。」許振榮眼眶泛紅,哽咽談起這段往事。如今他帶領九天民俗技藝團,巡迴海內外打鼓表演,雖然沒有機會在阿嬤面前表演,卻可以巡迴台灣各地,讓老人家聽到熟悉的陣頭鼓聲,回憶年輕時的歲月,也帶動他們活力,健康快樂面對晚年生活。

這是許振榮回饋社會的夢想,從二○一二年起,九天啟動「戰鼓的夢:全台巡迴關懷老人」計畫,首先與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成立「老仙角戰鼓隊」,老人可以實現打鼓的不老夢想。

未來九天團員與老仙角戰鼓隊將會規劃一系列行程,預計十年內全台跑透透,下鄉到社區和養老院表演戰鼓,第一場就從新北市的萬里區開始,藉由不老戰鼓隊的表演,讓偏遠地區、行動不便的老人也可以聽到陣頭鼓聲, 也鼓勵更多老人走出原本的世界,讓老人幫助老人,豐富晚年生活。

此外,九天也籌組年輕志工團隊,訓練年輕志工訪談老人,透過各地關懷老人的行程,一人一語,收集十萬老人的人生智慧,促進跨代的互動,也讓老人感受到社會的重視與溫暖。

「老人真正需要是什麼?不是電視遙控器,也不是藥包,他們要的是子女煮的一碗清粥,他們要的是『互動』。」許振榮的母親過世後,想起自己的阿嬤和母親,辛苦了大半輩子,擁有許多人生智慧,如果社會能夠留下來,相信對年輕人有很多鼓勵與啟發。


打鼓比打針好,看朋友比看醫生好

八十二歲的廖清水,是老仙角戰鼓隊年紀最大的隊員,但是每星期固定兩天,風雨無阻騎著機車到九天學鼓。他是獨居老人,提起自己的淒涼處境,不知不覺悲從中來,他的大兒子目前住安養院,二兒子早就過世,小兒子也不知去向,早就不管他的死活,「我平常都在家裡看電視,沒想到老了,還有機會學戰鼓。」

廖清水本來對人生不抱任何期待,有一次,弘道基金會舉辦慶生活動,志工提及招募「老仙角戰鼓隊」成員,他想起了記憶中的陣頭,重燃夢想與活力,二話不說,就當場報名,也讓自己的晚年生活找到了新的寄託。

為了跟上進度,廖清水在家也不忘練習打鼓,除了看電視,也多了生活的樂趣。他在客廳的冰箱貼上鼓譜,並把拖把鋸成兩支鼓棒,憑著記憶在客廳打鼓,一打常常是一小時以上。「聽到鼓聲,內心就會興奮,我的生活也不再只有電視,多了鼓聲,也多了成就感,心情也就比較開朗,不會老想著鬱卒的事情。」

因為參加老仙角戰鼓隊,廖清水有機會到萬里表演,雖然很緊張,但也很期待,也是第一次上台表演打鼓,他笑說:「我去打鼓給小老弟聽,他們都很難相信。」

同台演出的七十歲阿嬤許桃,整天悶在家裡,過去常上醫院看病,自從參加老仙角戰鼓隊後,有了一群朋友可以聊天,心情也變好了,「打鼓比打針好,看朋友比看醫生好。」

弘道基金會的專員吳素芬說,「老仙角戰鼓隊」是二○一二年七月五日正式成立,在五、六月時,弘道基金會的活動原本想要邀請九天表演打鼓,意外知道團長想要關懷老人的夢想,於是雙方一拍即合,單單二○一二年已經安排北中南東等第六場巡迴演出。

她參與第一場八月十日的萬里演出,看到這群阿公阿嬤練習多時的戰鼓,總算有機會登台表演,心情非常感動。當地的老人小孩也都熱烈響應,也有不少年輕人衝著九天的名號跑來參加,整個巷道都是擠滿人潮。走不動的老人,看護工推他們過來,自己能夠走動的,有的慢慢走,有的撐柺杖,跑來欣賞「老仙角戰鼓隊」的演出,社區老人的眼睛睜很大,內心也想著:「他們可以,我們也行吧!」

在老仙角戰鼓隊表演結束後,還有一群小孩嚷嚷著說:「我們也要跟阿公阿嬤一起學打鼓。」吳素芬笑著回答說:「小朋友,很抱歉,等你們到六十五歲之後才可以參加喔!」

吳素芬說,台灣從一九九三年老年人口突破百分之七,老化速度已達全球第一,邁入了高齡社會,但許多活動仍是限定老人不行參加,「不老戰鼓」夢想賦予老人的生命價值,擴展老人的人際關係。此外,打鼓可以手腳並用,訓練專注力,也讓他們可以活動筋骨,延緩失智和老化的狀況。

「老仙角們也是平凡的人,唯一的不平凡,就是他們願意站出來學習,就變得不一樣了!」吳素芬觀察老仙角戰鼓隊的成員,她說,每個人都可以是「老仙角」,只要你願意站出來就可以。「一個人的時候會害羞,但一群人就不會怕。」

老人雖然學習能力變差,但很珍惜機會學習。「除非他們生病,要不然很少缺席。通常都會早到,卻不會早退,這點跟年輕人不同。」吳素芬說,這群阿公阿嬤都會善用垂手可得的東西去練習打鼓,不一定因為要學鼓,就急著購買一套鼓,有人用拖把自製鼓棒,有人用竹筷子,有人則拿孫子的爵士鼓棒來練習。而且學習過程中,老人家彼此協助幫忙,非常感激同儕和工作人員,這種感激之情在年輕人身上是看不到的。


執子之手,共同打鼓

老仙角戰鼓隊中,也有許多感人的故事。八十歲的李炎珍和太太李章碧霞是戰鼓隊裡的夫妻檔,他們從年輕時候結婚,建立家庭,一直到老了,還能牽手學習打鼓,雖然說不出「我愛你」的肉麻話,但老夫老妻相互扶持,用行動說出最深厚的情意,他們不約而同笑說:「打鼓很好,我們這樣可以一起運動,比較不會老化!」

七十三歲的孫錦堂,罹患失智症,一年多前出現輕微的失智現象,但半年前逐漸惡化,家人都非常擔心,一聽到老仙角戰鼓隊招募團員,全家召開家庭會議,鼓勵孫錦堂報名,甚至輪流接送老爸參加。

孫錦堂打鼓時,媳婦蔡宜玲總會陪在一旁,不斷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也留心跟著九天教練的姿勢與打法,心裡默記鼓譜。孫錦堂最後都忘光了,反而是媳婦全記在腦海中,耐心地慢慢教公公打鼓。「公公記憶力不好,我也會跟著學習,到最後,他就算忘記了,我還可以教他。」

蔡宜玲也說,公公平常在家都是看電視,不然就是抽菸喝茶,家人希望能讓他多一些刺激,也喚起他的回憶,就算記不住也沒關係,不要繼續惡化就好了。說話的過程中,蔡宜玲眼神不自覺飄向邱錦堂,只要公公動作能夠跟上,她就會不忘出聲說:「很好,對,就是這樣!」適時的鼓勵,就是給公公最大的支持。

為了安全起見,老仙角戰鼓隊也有聘請專業醫師當醫療顧問,評估阿公阿嬤們的身體狀況,以及提供健康諮詢。除了打鼓之外,也有安排互助團體的課程,學習分享與內在成長。

吳素芬說,老人跟一般人一樣,沒有人喜歡孤獨,他們在這邊可以找到朋友,表演時也會找親友來看,證明他們自己也可以做到,肯定自我的成就和價值。


與哈雷機車結合

在九天基地的鐵皮屋裡,後面的車庫擺了七台哈雷機車,總價超過一千萬元,每天都有專人負責擦拭與保養,全團最貴的「道具」都集中在這裡。「我們的哈雷機車不是用來炫耀,這是表演的道具,也是用來慈善演出。」團長許振榮說,在他心中,有一個夢想,九天團員騎乘哈雷機車到各地老人院慈善表演,帶給老人歡樂與震撼,「哈雷是重車的王者,也讓老人備受禮遇,因為我們拿出最好的表演道具。」

九天陣頭與哈雷機車的結合,跨越了傳統底層與豪華極致的衝突符碼,帶來視覺的震撼,九天也試圖將哈雷機車融入表演的道具,過去在《家將》劇目演出時,曾經動員車友把哈雷機車騎上舞台,讓哈雷機車與家將、神偶共同上台表演,未來鼓者可能直接騎乘哈雷機車入場,成為進場的表演藝術之一。

許振榮分析,九天團員騎哈雷進場表演,不僅是拉風,也扭轉了社會的刻板印象,就連昂貴的哈雷機車都可以載著家將,「騎哈雷就是要打造九天的品牌,提升陣頭的形象,因為陣頭也可以很時尚。」

二○一○年,九天也把重機應用在戶外表演活動,在總統府前的花車大遊行中,動員了三百輛重機車隊,機車上面載著家將,成為亮眼的遊行隊伍。隔年,九天挑戰撒哈拉沙漠時,代理哈雷機車的太古集團也是贊助商之一,就此催生了九天的哈雷夢想。

十七歲開始接觸重型機車的許振榮,年輕時就嚮往騎乘重機奔馳公路的快感,步入中年終於有機會購買一台哈雷機車,也成為九天的鎮團之寶。他說,哈雷機車在中華民國建國百年時,曾經推出一百部紀念車款,其中車號九九的哈雷機車,就賣給了九天,他也有機會成為哈雷機車的代言人。

九天也與太古集團合作,希望能透過哈雷機車從事公益活動,九天目前已經擁有七台哈雷機車,去年成立九天的哈雷車隊,就連女團員陳冠瑩也有專屬配車,哈雷經典的三連拍引擎聲,成為九天進場的招牌聲音,也開啟九天戰鼓的前奏。

許振榮說,哈雷機車由團內統一保管,平常都要有專人負責保養與維護,有任務才能使用;團員必須年滿二十歲,考上重機的駕照,才能騎乘哈雷機車。團員不僅騎哈雷,也要懂哈雷故事與哈雷文化,無形中也提升品味。

在哈雷機車的歷史中,過去美國人曾經把哈雷騎士與滋事份子劃上等號 哈雷獨特低沉的三拍引擎聲,成為人們害怕的預警聲 像是宣告惡魔即將來臨,就好像台灣陣頭受到污名化一樣,如今哈雷成為世界知名的品牌,擺脫過去的負面標籤,許振榮也希望藉此提升九天的品牌形象。

許振榮說,哈雷標榜豪邁自由的精神和九天一拍即合,陽剛性格的陣頭文化,搭配重機的線條與風格,更能凸顯堅持到底的拚勁。在八家將的陣頭裡,沒有一張臉譜是一樣的,如同全世界的哈雷機車也沒有一部是相同的,既講究個人創新風格,又能呈現團隊合作的精神,是九天的陣頭文化,也是哈雷文化。


陣頭孩子站上高峰

近二十年的漫長歲月,九天從傳統陣頭走向世界舞台,寫下一段傳奇故事,也嘗盡起伏冷暖。他們環島、登玉山,也挑戰了撒哈拉沙漠,如今騎著哈雷機車,繼續尋找未來的夢想,他們想要發揚陣頭藝術,想要給中輟孩子一個未來,也想要關懷老人,不過,在鎂光燈包圍下,在不斷接受商業演出後,不少人也擔心,九天是否就此失去出身底層的生命力與創意?是否能持續帶領台灣陣頭藝術蛻變成長?

這是考驗九天團員的課題,也是許振榮心中不斷盤旋思考的問題。不管如何,九天已經跨出了一大步,他們在玉山峰頂,在撒哈拉沙漠,證明了自己能做到,證明陣頭的孩子也能出人頭地,站上人生的高峰。
(文/XXX)


BOX
[側看九天]
蘇曉東:撼動兩岸的藝術與精神
(廈門文化創意產業協會副理事長/廈門旅遊集團無限創意文化發展公司董事總經理)

一開始,這是一個好友遭遇人生低潮的故事。

二○一二年春節,好友去到台北。正跌入事業谷底的她,其實是失魂落魄逃來台灣過年。她苦心經營了十六年,曾是中國最大民營連鎖書店的的「光合作用書店」撐不下去,關掉了。大過年漫步台北街頭,朋友想說,看場電影吧,可進了戲院又不知道要看哪部。售票小姐推薦她,不如看《陣頭》吧!

還沒走出電影院,她已經哭得一塌糊塗,發了個簡訊給我,說,看到一個傳統文化團體可以這樣堅持,徹底被感動。我對傳統文化再生一直很有興趣,因此她建議我看這部電影。但當時人在廈門的我,沒有太大感覺,還發微博問有誰看過這部台灣電影,沒人回答我。

對我來說,從小沒有、也不可能有什麼屬於廟會慶典的記憶。文化大革命時,這些宗教活動都被打破,過去甚至連中元普渡都嚴禁,到近年才重新開放。但我們這代所受的教育中,完全沒有這部份,很多人也是家族長輩的要求,或帶著些宗教畏忌的心態。

在傳統民俗表演上,我知道有布袋戲、歌仔戲、舞龍舞獅、宋江陣、鼓陣等,但以陣頭表演來說,這邊相對顯得傳統、老舊,有的就連出場都有點破爛不堪,文化精隨的展現上較欠缺,也流於形式,更談不上什麼時代感,表演時常對嘴或放音樂,沒有感情,更別說感動人的質感了。

二○一二年三月,我來台北,想起了朋友的建議,當晚就往電影院跑,可惜《陣頭》已經下片了。到了六月,九天民俗技藝團到廈門保安宮保生大帝誕辰演出時,我才終於見到廬山真面目。

從事文創、城市變化,我一直很喜歡實驗性、不確定性的東西。那天我去探班看彩排,許振榮團長、阿正、瑪利亞都在,純粹握手寒暄客套,但沒想到晚上聚餐一聊天就擦出火花,雙方有了交集。

廈門本島西南有個離島,面積不到兩平方公里,居民一萬多,叫做鼓浪嶼。小島海邊有兩塊相疊岩石,漲潮時波浪撞擊岩石,會發出如擊鼓的浪聲,稱為「鼓浪石」……我們從海浪聊到打鼓,說著說著,他們天馬星空打趣說:想像以大海為鼓面,人就是鼓槌,直接丟到海裡,形成另一種擊鼓的偉大具象……太投緣了!九天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把整個生命投入做一件事情」。

於是我有了台中之旅。帶著兒子,我從九天玄女廟前俯視台中景觀,繞到後面,還有大發現:倉庫門一拉開,竟是一整排的重型哈雷機車。我驚訝九天的不傳統,也詫異於它不膚淺的時尚。但當團員在庭前排練敲起第一聲鼓聲,我才體會真正的大驚喜,是那種奮不顧身的九天精神,每分每秒的淋漓盡致,隱藏鼓聲背後的生命勇氣,四歲的兒子馬上被震住了,穿個汗衫也跑上台去打……這種感動是不分年紀、不分階層的。

第一個合作案,我邀請九天到廈門中山路步行街開幕演出,參與活動者有老一輩的廈門文史學家、文化局宣傳部官員和相關領導等。當九天的鼓槌一落下時,整條街都沸騰了,隔壁店裡的老婆婆也跟著節奏打,最大的關鍵,在於九天表演是的精氣神,凝聚整個氣場,你會被他帶進去那個鼓點,這不單單是技巧而已。

除了戰鼓表演,許振榮也在沙龍講座裡演說,講述創立九天的心路歷程。我希望,九天也可以在廈門落地扎根,不只是單純表演,而是把整套公益教育的思維帶進來,有一個基地進行培訓發展,創立定幕劇,活化整體文創產業,我對許振榮很有信心。
(文/XXX)


[九天群俠]
鄭子墉──找到自己歸屬的舞台

十一月初,空氣中帶著涼意,台北街頭的信義區商圈人來人往,一場活動聚集來自台灣、日本等地的一流鼓團,在觀眾引領企盼下,九天民俗技藝團的團員緩步走上舞台,雙手緊握鼓棒,屏氣凝神,刺眼的舞台燈光蘊藏一股霸氣,等待振臂擊鼓的一刻。

倏然地,舞台右側閃出一道身影,頭綁紅色頭巾,上半身赤裸,露出結實肌肉,只見他身手矯捷,縱身翻滾,打了筋斗後翩然落地,隨即轉身兩圈,眼神貫注在一面印有九天龍印的大鼓,仰首嘶吼一聲,舉起鼓棒猛擊,咚咚鼓聲頓時打破肅殺凝結的氣氛,現場也響起如雷掌聲。凶猛鼓聲不絕於耳,如浪如濤,捲起了蟄伏團員內心的野性力量,也揭開了〈齊天戰鼓〉的序幕。

這位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就是鄭子墉,頂著大光頭,擁有一副俊俏的臉龐,在舞台上光芒萬丈,舉手投足虎虎生風,吸引了一大群粉絲。他是九天的動作指導,也是團練的總教頭,人稱「光頭教練」。

「我從十歲就開始表演,天生就喜歡。」七十一年次的鄭子墉年紀輕輕,演出經驗相當老道。他是科班底子,十歲時就念復興劇校,從彰化老家隻身北上,獨自住校,過著「小留學生」的生活。高中畢業之後,考上台中體育學院舞蹈系,一接觸到芭蕾舞,如同著魔似的,瘋狂愛上了芭蕾舞。

當時舞蹈系的一位男老師,跳起芭蕾舞的身型相當帥氣,吸引了他的目光,也召喚內心的舞蹈精靈。雖然到了大一,鄭子墉才開始接觸芭蕾舞,在老師的鼓勵與肯定下,他不知不覺愛上了芭蕾舞。「我當時很瘋狂,每當下課時,就到舞蹈教室練習轉圈,整個舞蹈教室約五、六十坪,都是我的腳印,就像上癮一樣。」鄭子墉手舞足蹈地描述,彷彿看見了大學時期那個熱愛跳舞的大男孩。

在舞台躍動的身影背後,鄭子墉的肢體動作常是剛柔並濟,剛中帶柔,柔中有持,在他的生命中,不停律動的,除了武術,還有舞蹈,他也嘗試融合剛猛的武術和柔軟的芭蕾舞技,交雜應用在創新的陣頭表演藝術之中。

鄭子墉的成長過程,不曾接觸陣頭,小時候曾經想當體育老師,但想不到的是,竟然成為一群陣頭孩子的動作教練。他也相信,只要不吝於鼓勵陣頭孩子,儘管不是舞蹈系或表演藝術科班出身,團員也可以出人頭地。

自幼學習武術和雜技,鄭子墉是意外愛上芭蕾舞的猛男,也意外成了九天的總教頭。九天雖然是近幾年才竄紅,早在七年前(二○○五年),鄭子墉就已經到九天授課。當時他還只是台中體育學院舞蹈系的學生。

大四時的鄭子墉,因為老師的介紹,到九天教授武術的基本功,編排九天團員的舞蹈與肢體工作。他以「恐怖」形容初次接觸九天的經驗。「當時我並沒有聽過九天,第一次看到團員,他們就像一群流氓,凶神惡煞,身上又有刺青,可能是檳榔吃多了,連牙齒顏色都變深。我們開車上來九天基地時,沿途又是墓仔埔,氣氛實在很恐怖。」

從陌生到熟悉,鄭子墉幾次相處之後,很快就打破了原有的偏見。這群「凶神惡煞」並沒有想像中「恐怖」,而且自我要求也很高,學習過程展現驚人的鬥志和毅力。

「他們出身草莽,沒有科班生的嬌生慣養,但每個團員都很愛耍帥。只要動作表演起來夠帥氣,再怎樣困難,他們都會努力苦練,甚至自行加入高難度的動作,譬如打鼓時,就愛互丟鼓棒,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很帥。」鄭子墉帶著一群不曾受過專業肢體訓練的陣頭孩子,在廟前的水泥地廣場,苦練八家將的走步與動作,在大太陽底下蹲馬步,儘管是滿頭大汗,還是不敢叫苦。在桀傲不馴的外表下,顯露一股不認輸的拚勁。

九天曾有一位團員,叫做李昌儒,全身刺青,身材很壯,滿嘴都是檳榔渣,講話口氣也很嗆,出口就是飆髒話,看起來殺氣騰騰。鄭子墉原本以為這是頭號的麻煩人物,沒想到學習態度最為積極,尤其表演官將首時,身形走位完全不馬虎,彷彿就是鬼界刑警,專門緝拿人間惡鬼,無論是神韻、動作、眼神、表情都很到位。

有一次,鄭子墉訓練團員練習「三叉神器」時,李昌儒過於專注,不慎傷到自己,當場血流如注,全部學員都嚇了一跳,趕緊送醫治療。李昌儒在醫院縫了三、四針,沒想到,回來之後還繼續苦練,「可惜他後來出了車禍,失去了年輕的生命,也失去了一個優秀的表演者。」鄭子墉話中是無盡的惋惜感嘆。

從台中體育學院畢業後,鄭子墉也離開了九天。雖然考上舞蹈研究所,但讀到一半就輟學,開始了一段自我放逐,也是自我追尋的過程。他曾以教舞為生,後來在家人反對下,放棄教舞工作,但表演的夢想始終在他心中徘徊。

載浮載沉一段時間,他原本打算轉行當保全,沒想到,就職前一天,他到一場創意陣頭比賽擔任評審,再度遇到了九天團員,在團長許振榮熱情邀約後,他又重回了九天,也找到了人生方向。

鄭子墉的父母一開始並不認同陣頭,甚至充滿負面印象,擔心他加入九天民俗技藝團之後,恐怕會被團員帶壞,鄭子墉一時也難以答駁,但以堅定的行動捍衛他的選擇,也尋找機會證明他的決定。

那一年,九天在台中市的囤區藝文中心盛大公演,表演〈乞丐太子〉的戲碼,鄭子墉則是主角之一。他特地邀請父母觀賞,當謝幕時,鄭子墉不僅得到了觀眾的掌聲,也得到了父母的認可,陣頭工作就此不再是家裡不得討論的禁忌。他得意地說:「我的父母現在很認同陣頭表演工作,甚至以我為榮。他們到處跟親友炫耀說,我兒子是九天的總教練,他們想打造台灣版的太陽馬戲團。」

回首來時路,曾經是孤單,曾經是叛逆,鄭子墉如今找到了人生舞台,也找到了歸屬感。過去的求學過程,他學雜技、武術,也學芭雷舞或現代舞,到了這幾年,總算有機會接觸台灣本土的陣頭表演,也感受到台灣傳統庶民文化之美,「我終於找到了舞台上的歸屬感,那是源於這塊土地的表演元素,也是台灣人獨有的文化資產。」
(文/高有智)
目錄:
第一章 賽事
三太子瘦身長征撒哈拉/無情的太陽,可恨的沙漠/台灣版太陽馬戲團
[側看九天]林懷民:走自己的路
[九天群俠]許振榮──不務正業的法師

第二章 訓練
只有訓練才能憾人心魄/團長,別鬧了啦!/打鼓要練,跑步當然也要練/大夢後日常
[側看九天]林義傑:人,總是需要一點傻勁和單純
[九天群俠]陳冠瑩──溫柔不外露的沙漠玫瑰

第三章 苦行
環島徒步,九年苦行/風雨無阻的艱辛考驗/一人獨扛六十公里/鐵血教練紀律操兵/文化朝聖,砥礪技藝/玉山之行:讓台灣看見「九天」/登頂前的爭論/完成任務,登頂玉山
[九天群俠]李光正──走過混幫派到歌廳舞男的荒唐歲月

第四章 戰鼓
生命悸動的鼓聲/打鼓是每日的修行/打鼓不是駕馭,是融入/鮮血留下的青春印記/矇眼打鼓的祕技/小九天戰鼓隊/九天傳承的鼓藝/海外弟子拜師學藝
[九天群俠]曾德偉──開創新局的鼓樂王子

第五章 拚勁
齊心協力,與太子完賽/從帶團出陣,到站上國際舞台/教育,讓人看得起自己/劇場與陣頭,室內室外大不同/環島、玉山、撒哈拉,然後呢?
[側看九天]蕭青陽:從底層躍上國際
[九天群俠]鄭宗成──脫胎換骨的人生

第六章 紀律
青少年的夢想寄託/掌管紀律的太子鞭/上山不難,入學難/允文允武的陣頭全才
[側看九天]馮凱:你可以不注意陣頭文化,但不能鄙視它的存在價值
[九天群俠]蔡桂蕓──千手觀音般的顧廟師娘
[九天群俠]許懷文──比別人更辛苦的「小開」

第七章 洗禮
那些年,出陣的日子/台灣陣頭的亂象/誕生於機上電影的戰鼓/轉型的起點:《封神傳響:哪吒》/鼓型演變的風貌/創新家將臉譜與肢體動作
[側看九天]林茂賢:喜歡陣頭的孩子也能出頭天
[九天群俠]陳世旻──堅持自我不「反串」

第八章 未來
不老戰鼓隊的夢想/打鼓比打針好,看朋友比看醫生好/執子之手,共同打鼓/與哈雷機車結合/陣頭孩子站上高峰
[側看九天]蘇曉東:撼動兩岸的藝術與精神
[九天群俠]鄭子墉──找到自己歸屬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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