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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開國功賊(4):如夢令
  • (二手書)開國功賊(4):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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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書)開國功賊(4):如夢令

唯有酒徒,更勝酒徒!超越《隋亂》的頂峰鉅作 首位入選中國作家協會的網路作家 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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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級標示普級
二手書備註 : 全新
出版日期:2010-10-08
作者:酒徒
出版社: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ISBN/ISSN:9789866158001
裝訂:平裝
內容簡介:
唯有酒徒,更勝酒徒!超越《隋亂》的頂峰鉅作
首位入選中國作家協會的網路作家

鮮血銘刻歷史 戰亂見證人性
他是巨賊張金稱麾下的小頭目、竇建德麾下的治亂能臣、大將軍李旭眼中的愛民好官,更是李淵眼中的開國功賊。

張金稱、高士達相繼兵敗身死,河北綠林道首領寶座空懸,群匪各逞其雄,欲謀其位。同樣出於巨鹿澤的盧方元、程名振兩人,打著為昔日大當家復仇的名號與河北官軍楊善會纏鬥不休。程名振棋高一著連敗楊善會、桑顯和兩人,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本情義相挺的瓦崗軍卻趁隙攻來,眼見自身多年基業即將毀於一旦,危急之際,竇建德麾下大將王伏寶率兵相挺終獲一線生機,程名振為報相救之恩,只好歸順竇建德成為其麾下大將。
此一同時,羅藝帶領麾下的虎賁鐵騎傾巢南下,鋒頭直指李仲堅的老巢博陵六郡,羅藝卻意外敗北,瓦崗軍李密、太原李淵、豆子崗竇建德趁勢已成一方之霸,圖謀天下之雄心早已蓄勢待發。
作者簡介:
酒徒
內蒙古赤峰人,男,1974年生,東南大學動力工程系畢業。曾從事電力設備維護多年,足跡遍及長城內外,將當時生活的所見、所聞、所悟,都記錄下來,轉化成文字,慢慢積聚。
「2003年因女友遷居澳洲,本來預計在年底舉行的婚禮也受到了極大阻力,無聊至極,開始寫下第一部作品。當時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讀者能在女友歸國那天能夠給我上網發送祝福訊息。希望這些祝福能感動上天,讓我得到幸福。幾天之內,我收到各地讀者傳來的上千條祝福,當我把這些祝福一一翻看時,我知道,我並不是孤軍奮戰。那一年冬天,我得到了企盼已久的幸福,從別人的男朋友升級為丈夫。」感受到這些讀者的熱情支持,更確定了之後小說的創作之路。
現旅居墨爾本,與讀者一樣,每天上班、下班,為生活而打拼。閒暇之時,則寫字為樂,一面娛人,一面自娛。

2007、2008年度中國網路原創作家風雲榜獲獎作家
2010年成為首度入選中國作家協會的網路作家
目前為大陸歷史小說界的新翹楚,擅長運用真實史事,結合俠義、武俠、愛情諸多元素,建構出當時歷史環境的整體風貌,寫實刻畫場景,細膩透寫人物,在傳統歷史小說中破舊出新,成為新一代的小說名家。著有:《秦》、《明》、《指南錄》、《隋亂》。
《隋亂》在中國作家協會主辦的1999~2008年「網絡文學十年盤點」中,自7,000部作品中脫穎而出,囊括【十大優秀作品】&【十大人氣作品】雙料優勝,繁體中文版也創下金石堂、誠品、博客來三大連鎖書店暢銷排行榜三榜齊上的傲人銷售紀錄。
章節試閱:
〈摘文1〉
抬糧食再累,總比把命丟了強。眾差役連聲答應,臉上絲毫不敢帶出半分敷衍之色。王二毛叫來心腹弟兄袁守緒,命令他帶著五十餘號弟兄將衙役們押到糧倉候命。然後又叫來張文琪的師爺,命其以巨鹿澤張大當家的名義起草告示,通知百姓們明天一早到黎陽倉門口領取糧食。緊接著又從太守大人的後宅中找來一堆僕役、閒人,命令他們將放糧告示四下張貼。
大堂外還綁著一批替張文琪請命閒漢,這些傢伙本來打定了主意要以死報效張文琪的善待之恩,此刻見土匪頭子非但沒殺張太守,反而比張太守更懂得大夥需要什麼,一個個垂頭喪氣,再不敢自稱仗義敢言。
王二毛命人將他們一併帶上大堂,笑著譏諷道:「張郡守給你們碗粥吃,你們就感激得恨不得將命都賣給他。老子給你們每人二百斤糧食,讓你們一家大小活過這個災年,你們是不是也跟老子表示表示?」
眾閒漢們羞得臉紅脖子粗,嚅囁了半天,終於有人帶頭回應道:「張大人肯施粥放糧,這黎陽城內不知道多少人都靠著每天兩碗粥才得以活命。我等受了他恩,自然不能看著他稀裡糊塗的被殺。大王你敢把黎陽倉開了賑濟城中父老,我等當然也欠了您的人情。日後只要您吩咐一句,無論做什麼,哪怕是去擋刀子、擋箭,我等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算你們這些潑貨有良心!」王二毛笑著咧嘴,「來人,把他們身上的繩子全解了吧。給他們每人發一根棍子,到街上去幫忙維持秩序。」
立刻有親兵上前,用刀子割斷繩索。眾閒漢活動活動被捆麻了的手臂,又伏下身子,叩頭施禮,「謝大王不跟我們幾個計較!我等無以為報,只是有一句話告訴大王,不知道……」
王二毛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吧,我聽著呢!」
「黎陽城四周無險要可守,非常容易受到攻擊。大王若是能早走一步……」眾閒漢互相看了看,非常仗義地告誡。
「這個,本官知曉!」王二毛很承情地拱手,「你等去維持秩序吧,拿著衙門裡的水火棍去,也好當個憑據!朱老根兒,你先給他們當兩天頭兒。遇到敢惹事的,甭管他是誰,都給我往死裡打。」
正樂呵呵看著王二毛審案的親兵夥長朱老根兒聽到任務,趕緊出列,朝著上面抱拳,「得令咧!保證不給您丟臉!」
「去吧!」王二毛笑著起身,送朱老根兒和仗義的閒漢們離開。然後又往下看了看,發現堂前跪著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笑了笑,大聲問道:「剩下平時都是幹什麼的,給老子報上名來,免得老子一一招呼你們!」
審了近一個時辰案子,沒有任何人被推出去殺掉。被俘的黎陽官員們心裡已經不再像先前那般恐慌,聽見王二毛問,互相看了看,按照平素形成的說話習慣依次自報家門。
黎陽城去年曾經遭受過一回兵禍,所以此刻官員配置比較精簡。除了被俘的郡守張文琪,戰死的郡丞高慎之外。如今還叫得上大小的官員有光初主簿曹開濟、市曹主簿王起賢、司庫韓守志等十餘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去年黎陽城被李仲堅收復後才上任的,還沒來得及為非作歹。
王二毛本意就不是為了殺人立威,所以也沒有仔細去尋找這些官員的過錯。先板起臉來嚇唬了一番,然後嘆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張家軍一向不殺無罪之人,以往你等聽到的傳言,十有八九是有人編造出來的。既然你們這個狗官還沒做過什麼壞事,今天老子就一併饒了你們……」
「謝大王,謝大王不殺之恩!」眾官員們可不像張文琪那樣有骨氣,趕緊跪倒拜謝。
「起來吧,別跟磕頭蟲一般!」王二毛擺了擺手,笑著命令。「本官既然放了你們,你們就得替本官做些事情。這城中的富戶誰有錢,誰沒錢,估計只有你們最清楚!」
「大,大王如果需要募集資金,儘管包在我等身上!」眾官吏大包大攬,唯恐王二毛是一時衝動,熱情過後便立即改口。
「我不募集資金。我需要募集大牲口。騾子,馬,個頭大點的驢子也將就。幾位大人馬上分頭去富戶家跟他們商量,就說老子拿糧食跟他們換牲口。多少石米一頭牲口,價格隨便他們開。」說到這,王二毛板起臉來,陰惻惻地強調,「但是有一條,誰都甭想著跟老子藏私。如果有大牲口不肯賣給老子,卻被老子聽見了牲口叫喚。老子就派人直接殺進去,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死裡逃生的眾官吏們哪敢說個「不」字,硬著頭皮將這個任務接了下來。為了避免他們不盡力,王二毛特意從麾下弟兄們中挑選出一批比較精細的,一個配一個,押著眾官吏們前去執行。見到低矮的茅草房子,全部繞開。見到高牆大院,直接上前拍門。
城內的富戶們幾曾見過這種陣仗,聽官員們將命令傳達了,不敢獅子大開口,隨便說了個數字便將家中的大牲口牽了出來。也有個別人不開眼,偷偷將騾馬藏了起來。張豬皮帶人在後半夜又補搜了一回,凡是敢私藏牲畜不賣者,當真是堵住家門,殺了個乾乾淨淨。
整整一夜,黎陽城都被折騰得雞飛狗跳。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時,搜檢和殺戮方才結束。畢竟此地乃一郡治所,城中富豪較多。所有牲口加起來,居然湊夠了七千之數。王二毛很講「道理」,果真命人從黎陽倉內抬出糧食,通知富戶們前來領取,童叟無欺,絕不短斤少兩。在兌現給富戶們騾馬報酬的同時,大開倉門,將精米、麥子、穀物流水般分給了城中百姓。
這一下,黎陽百姓可算過了年,高興得連空氣中的血腥味道都忽略了。扶老攜幼前來領糧,唯恐自家短報了一口人,少領到二百斤糧食。班頭趙拐子也抖擻精神,盡力維持秩序。發現有貪心不足,領完一回又前來冒領的地痞無賴,立刻揪出來,交給「好漢」們發落。眾「好漢」根本不懂什麼刑罰輕重,凡是抓到這些貪婪傢伙,只要證據屬實,當頭就是一刀。十幾顆血淋淋的腦袋砍了下來後,再無人敢以身試法,整支領糧的隊伍井然有序。
潑水般散了一日夜,黎陽倉的糧食不過減少了一成。第二天早上,連居住在黎陽城周圍三十里內百姓都被驚動了,扶老攜幼結隊而來。沒得到王二毛的命令,趙拐子等人不敢拒絕,本著做善事的原則,凡來領糧的都給裝滿口袋。如是,城內城外的氣氛愈發熱鬧,幾乎是處處透著喜慶,只盼官軍永遠別到,讓「好漢爺」們永遠守著糧倉才如意。
高興的日子過得總是飛快,放糧行動一直持續了四整天,到了第五天頭上,探馬和百姓同時送來了黃河對面出現大批官軍的消息。與此同時,另外一支打著武陽郡兵旗號的隊伍也趕到了湯陰,距離黎陽城不足五十里。
王二毛聞訊,立刻命人停止放糧。募集城中壯士,將黎陽倉中的精米細麥撿好的裝袋,馱到了富戶們「義賣」來的牲口背上。隨即從大牢中提出張文琪,將官袍、印信連同這幾天放糧支出的帳本一併交給了他,讓他留著跟朝廷交差。
「你開黎陽倉放糧,救了數萬飢民,也是一樁義舉!」在大牢裡凍了幾天,張文琪早已沒了當初的硬骨頭,嘆了口氣,低聲感慨。「但張某的性命,也為你的義舉而葬送了。還要這印信何用?不如你在官軍到來前給張某一刀,也讓張某跟家人有個交代!」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般死性呢?」恢復了一身流寇裝束的王二毛說話的語調也跟著恢復了本來面目,「也沒人看見,你不會說暗中召集部屬,趁我不防備,重新將黎陽城搶回來的?別說你從來沒騙過上頭,要是不會欺上瞞下,你也不可能當得了這個郡守!」
「你,你……」張文琪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結巴了半天,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衙門。王二毛朝著他的背影笑了笑,翻身上馬,率領部眾,趕著牲口,浩浩蕩蕩,直奔西門。
出了西門口,黎陽城和黎陽倉就等於又還給官軍了。張豬皮心中有些不捨,回頭望了望,低聲問道,「二毛兄弟,咱們真的不放火?那麼多糧食留給朝廷的人,可夠他們吃上好幾年的!」
王二毛苦笑著搖搖頭,低聲回應,「你沒聽狗官說嗎,楊玄感沒燒,李仲堅沒燒。如果咱倆一把火把黎陽倉燒了,回到巨鹿澤中,那些曾經在土裡刨過食兒的弟兄們當面說咱們幹的痛快,背地裡,說不定怎麼戳咱們的脊梁骨呢!」
張豬皮的本意就不是想放火燒糧,而是擔憂回去後無法向大當家交差。聽王二毛這樣一說,心中覺得十分有道理,點點頭,低聲附和:「也對,咱巨鹿澤弟兄們有幾個不是種田出身?平素誰敢把吃剩下的飯菜餵牲口,都會遭到大夥的白眼。這麼幾萬萬石糧食要是被咱們倆一把火全給燒了,後半輩子咱們兩個就都甭想做人了!」
「可九當家的命令怎麼辦?」袁守緒為人謹慎,小聲提醒。
「九當家跟王堂主,還不好得跟親哥兩個似的!」另外幾名親兵笑呵呵地替王二毛回答。都是苦出身,殺人時不會眨眼。但王二毛如果真的讓他們放火把黎陽倉給點了,估計眾人誰也下不去手。所以不如稀裡糊塗就這麼算了,反正七千多匹大牲口背上馱的全是精米。有了這麼多收穫帶回老營,即便是張大當家也不好指責眾人抗命。
王二毛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大夥的觀點。事實上,對於程名振到底會不會以軍法懲處自己,他心裡其實一點兒底兒都沒有。經歷了新婚之變的小九哥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小九哥,他變得更理智,更深沉,更敏銳。就像一把抽出鞘的寶刀,銳利得可怕,冰冷得嚇人。即便是王二毛,也難預料這把寶刀到底會砍向哪裡。
正說說笑笑間,背後的黎陽城門附近突然響起了一片喧嘩。數十號漢子,每人手裡拎著根水火棍,大喊大叫地向馬隊追了過來。
「吆喝,還真有急著為朝廷出力的!」張豬皮鼻子一擰,手迅速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放了太守張文琪,是因為大夥覺得此人就是個書呆子,根本不會給弟兄們造成任何危害。這樣做僅僅出於輕視,絕非意味著軟弱。如果書呆子太守不知道好歹的話,大夥不介意再殺個回馬槍,讓郡守衙門徹底被人血染上一遍。
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不待張、王兩位堂主下令,負責殿後的嘍囉們已經迅速擺開了戰鬥隊形。只要追擊者繼續靠近,眾嘍囉就讓他們嘗嘗騎兵衝擊之威。
看到這種情形,城裡衝出來的漢子立刻停住了腳步。一邊將手中的水火棍高高地舉起來,一邊氣喘吁吁地喊道,「王,王將軍,小的們前來入夥,請王將軍接納!」
「入夥?」王二毛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鹿澤的弟兄大抵有兩個來源,第一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主動來投的流民,第二是在出門劫掠期間被攜裹來的百姓。黎陽城剛剛放過一回糧食,百姓們不可能這麼快就過不下去。而受到程名振的影響,王二毛本人看不起未經訓練的莊稼漢,所以也絕不攜裹百姓以壯聲勢。
眾漢子得不到確切回應,不甘心地大聲嚷嚷,「王,王將軍,您,您不認識我們了。我們,我們替您巡過街呢。朱大哥,對朱大哥當過我們的頭兒!」
這下,王二毛終於想起來了。這夥閒漢就是曾經豁出命去替書呆子郡守求情,後來被自己臨時拉來維持地方治安的那批。佩服對方的為人和膽量,他笑著拱了拱手,大聲道:「我這可是土匪綹子,你等前來入夥,不怕官府知道後抄你們的家嗎?」
「唉!我們都是些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主兒,哪裡有家可以給人抄啊!」
「王將軍帶的都是綠林好漢,我等願意入夥,一道劫富濟貧!」
「您給我們發糧食,我們沒法報答,就把這條命賣給您了!」
眾漢子們一邊擦著跑出來的熱汗,一邊亂哄哄地回應。
難得被人發自肺腑的誇讚了一回,張豬皮、朱老根兒、柳老三等人都羞紅了臉,抬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王二毛,期待他能答應。
不願拂了大夥的意,王二毛略作沉吟,正色追問:「你等可會騎馬?」
「騎不太好,瞎騎!」閒漢們中間,有個三十多歲的魁梧男子帶頭回答。「我們都是趕腳的,卸車的,這兩年沒人販貨,我等也斷了營生。王將軍要是不嫌棄我們,我等願意跟在您身後當個挑夫。運糧送水也行,牽馬墜蹬也行,總是個能吃飯的行當!」
原來是到我這裡討生活來了!王二毛心中暗笑。想了想,繼續問道,「那你們誰對黎陽附近的地形熟悉,我說的是除了官道之外,大路小路都清楚?」
眾漢子們聞言,臉上都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看您說的,我們既然趕腳為生,能不熟悉這附近的道路嗎?您說想去哪吧,我們帶路,保證讓您省一半力氣!」
「那就到隊伍最後每人挑一匹馬,先給我當幾天嚮導!」王二毛俐落地一揮手,大聲命令。
「好咧!」眾閒漢喜出望外,答應一聲,直奔隊尾的數百匹沒馱牲口的良馬。張豬皮怕有奸細趁虛而入,皺了皺眉頭,貼近王二毛的耳邊提醒,「他們對張文琪那麼忠心,會不會…..」
「那書呆子太守如果懂得用奸細,還會被咱們把郡城都給打下來?」王二毛大咧咧地晃晃腦袋,滿不在乎地回應。「這些傢伙知道感恩,都是難得的好料子。不信你等著看,三月之內,他們個個都能讓你眼紅!」
見到他如此自信,張豬皮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了。片刻之後,眾閒漢選好了戰馬,雀躍著趕到王二毛身邊聽令。王二毛向背後的親兵隊伍中瞅了瞅,點手叫出朱老根兒,「得了,老根兒,他們都交給你了。反正你跟他們混得最熟。你也別當夥長了,直接升親兵隊正。」
不待朱老根從突如其來的好運中回過神,他又迅速將頭轉向剛才答話最有條理那名魁梧閒漢,「你叫什麼名字,有大號沒有?報上來,把這幫兄弟的名字也都報給朱隊正。你給他當隊副,凡事都先跟隊正說,讓他替你們做主!」
「稟將軍,我叫雄闊海!」方才自稱騎馬不太好,只是瞎騎的中年漢子大聲回應。
此人身材魁梧,面貌端正,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股子大氣。王二毛喜歡這種模樣的人,笑了笑,和顏悅色地道,「我就把這些弟兄都交給朱老根兒和你了。你好好看顧他們。都先做我的親兵,等跟大夥混熟悉了,我再把你們分派下去效力。」
「謝王將軍!」雄闊海在馬背上抱拳施禮,雙手鬆開了韁繩,雙腿卻像生了根般踩在馬鐙上。
這架式一看就是個騎馬的老手,哪裡僅僅是瞎騎。王二毛心愈發中歡喜,乾脆讓雄闊海先跟在自己身邊,一路走,一路慢慢閒聊。笑呵呵地聊了大概一個多時辰,看了看四周,突然壓低了聲音詢問道:「老雄,您看看這周圍是哪裡,距離黎陽城大概多遠了?」
雄闊海在馬背上抬頭只是一瞥,立刻得出結論,「看地形,應該快到博望了,距離黎陽城大概四十裡左右。咱們的牲口背上都馱著糧食,將軍您看是不是先讓它們停下來歇歇腳。那東西看著有力氣,其實比人還嬌貴。如果一直這樣不停地走,用不了三天就都該下鍋了!」
王二毛輕輕點頭,「那就停下來!守緒,你去傳令,讓弟兄們給牲口也吃點好的,順便化點雪水餵了!」
袁守緒答應一聲,轉身去傳達命令。王二毛跳下坐騎,一邊四下張望潔白的雪野,一邊慢慢踱步。雄闊海初來乍到就得到了重視,心裡感激,握著水火棍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唯恐自己一不留神,雪地中就會冒出個刺客來。
「甭跟著我,你也歇歇!」王二毛頭也不回,低聲吩咐。
「是,將軍大人!」雄闊海答應得爽快,腳卻沒有停下。亦步亦趨,半步不肯落後。
王二毛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一時有些不適應。停住腳步,笑著叮囑道:「我只是巨鹿澤的一個堂主,在軍中的職別也僅僅是個都尉,不是什麼將軍,更不是什麼大王。你以後別亂叫,以免被人笑話。別跟著我了,看看你的弟兄們去吧。初次入夥,他們未必能受得了這種辛苦!」
「都是餓一頓,飽一頓慣了的,平時有個門洞就能睡覺,哪知道什麼是辛苦!」雄闊海咧嘴笑了笑,不願意從王二毛身邊離開。
張豬皮也發現此人是個實在漢子,笑著走上前,低聲解釋,「王都尉習慣了一個人溜達。他一邊溜達,一邊在心裡算計別人。你不用跟著他了,免得打亂了他的思路!」
雄闊海這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妨礙了上司,傻笑著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走開了。待他的背影去得稍遠,張豬皮又靠近了王二毛一些,小聲跟對方商量,「王兄弟,看樣子你又琢磨上人了。想收拾誰,咱們摟草打兔子,兩不耽誤!」
聞聽此言,王二毛輕輕點頭,「還是張大哥知道我,一句話就說到我心裡頭去了。我記得春天時,竇建德等人就是剛一進入武陽郡,就在博望附近受到了魏徵的偷襲。眼看著咱們也要進入武陽郡了,恐怕這路上更不會消停。」
張豬皮立刻皺起了眉頭,臉上佈滿了擔憂之色。「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咱們就千把號人,卻帶著這麼多牲口和糧食,無論誰見了都會眼饞。不過魏徵和魏德深兩個帶著郡兵在湯陰附近,一時半會兒未必有力氣追上來!」
「咱們想回老家,就必須穿過繁水和魏縣!」王二毛撿起一根枯樹枝,在雪地裡隨便畫了幾下,大概有了地圖的意思。魏徵距離魏縣比咱們還近,如果他回頭來追,很容易就能堵在咱們前面。即便他不親自來追,武陽郡其他人聽說咱們人少,會不會過來撿便宜也很難講!」
「那,那可怎麼辦?」在程名振沒入澤之前,張家軍打仗向來是臨時起意,很少做周密謀劃。張豬皮也過慣了不操心的日子,一時無法改變過去的積習,此刻遇到麻煩,唯一能做的便是嘬著牙花子犯愁。
王二毛想了想,鄭重說道:「我建議咱們兩個分兵。你帶著所有騾馬,輜重,跟在後邊。我帶五百弟兄,給你開路。無論誰礙了咱們的事,我都給你開出條血路來!」
「你,你的意思是,先,先下手為強?」張豬皮雖然不太懂得排兵佈陣,反應速度倒是一流。聽王二毛一說,立刻猜出他想主動去找魏徵的麻煩。只驚得瞪大雙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半晌,見王二毛不回答,他吸了口冰冷的雪沫,吐著白霧提醒,「據斥候彙報,魏徵他們可是帶著五、六千人馬。你就帶五百弟兄去,行嗎?」
「就你知道我帶了五百弟兄,旁人哪猜得到?」王二毛笑著反問,然後低聲解釋,「他們人多,但走了好幾天雪路,人困馬乏。另外,他們未必會想到咱們主動放棄黎陽,估計眼下正盤算著如何跟朝廷的兵馬一道攻城呢。趁著沒人注意,我讓雄闊海幫忙找條近道,插到魏徵的背後去。然後用騎兵狠狠給他來一下子,保準把他打懵了!」
「那你多帶點牲口。寧可卸下點兒糧食丟在道上,也比你丟了命強!」張豬皮膽子也不小,聽王二毛說得果決,立刻幫忙給他出主意。
王二毛點頭,「多卸一千匹馬出來。把糧食往其他牲口背上勻勻。只要我把魏徵和魏德深兩個打殘廢了,武陽郡的其他人肯定不敢再招惹咱們。那樣,你和弟兄就可以慢慢趕路,不用再擔驚受怕!」
「那,那你小心著點兒。魏徵可是個有名的硬茬!」張豬皮也輕輕點頭,鄭重叮囑。他明白王二毛之所以這樣做,全是為了巨鹿澤考慮。眼下澤地的人口越來越多,這批糧食能否平安運回,對澤地的未來及生存至關重要。
江湖漢子,無須太婆婆媽媽。王二毛笑著點頭,算是致謝。隨即仰天吐了口氣,大步向正在休息的弟兄們走過去。魏徵,這個傳說中的硬茬,但現在卻不得不碰。此人真的像傳言中那樣深不可測嗎?他不確信,他迫切地想去試試。
一道白霧凝在他的背後,經久不散,經久不散。

〈摘文2〉
角聲剛起,王二毛立刻將橫刀從腰間抽出來,斜握在手中斜向下後伸開。袁守緒、朱老根等親兵採取與主將同樣的動作,將握刀的手在身側展成燕尾形,同時用力磕打馬鐙。這是程名振手把手教出來的輕騎衝擊的姿勢,與戰馬的速度結合起來,可以方便地切開敵人的皮甲和身體。
「轟,轟,轟,轟」,五百多人,卻有一千五百多匹戰馬。速度快得就像一陣狂風,夾著馬蹄帶起的積雪,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下捲向了前方單弱的軍營。「嗚,嗚嗚,嗚嗚」當值的郡兵小卒拚命吹響號角,卻無法給自己和同伴壯膽,也無法召喚來更多的抵抗者。眼見著千軍萬馬就要踏在了自己腦門上,他嚇得慘嚎一聲,扔到號角,落荒而逃。
幾乎沒遭受到任何有效抵抗,王二毛等人就捲到了武陽郡兵的營牆下。在雪地裡倉促搭建的營牆構不成任何阻攔,將馬韁繩輕輕向上一提,綠林豪傑們便連人帶馬一併從營牆上「飛」了過去。馬蹄落、刀橫、血濺、敵軍的身體倒地。幾個動作一次呵成,如事先排演了無數次般,不帶半分遲滯。
刀光、血光、雪光、日光,白色的雪沫和紅色的血肉交替飛濺。擅於打順風仗的綠林豪傑們一擊得手,立刻無法遏制地將自身的攻擊力全部展現出來。跟在王二毛的身後,他們從營牆便迅速向裡推進,砍翻擋路的敵軍,撞倒沉睡中的帳篷,用馬蹄在睡眼惺忪的對手身上毫不猶豫地踩將過去。一波接著一波,如風暴捲過麥田,如洪流掃過荒野。所向披靡,無物可擋。
當值的郡兵剛一交手,便作鳥獸散。他們一散,整個武陽軍的大營立刻開了鍋。「有賊軍!」「快跑!」「賊軍殺過來了!」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士卒們根本看不清到底殺來了多少惡匪。連靴子都顧不上穿,光著腳在營地裡亂竄。如此生疏的表現更加重了他們的傷亡程度,綠林豪傑們幾乎不用主動揮刀,光憑著戰馬撞擊和刀刃橫掠,就能收割掉一條條生命。
幾名倉促爬起來的低級武將發覺不妙,硬著頭皮帶領親兵迎戰。還沒等他們組織起防線,便被自己人給衝得東倒西歪。這種情況王二毛見得太多了,毫不猶豫地邊將馬頭撥向了抵抗者。幾百名騎兵跟在他身後來了個漂亮的大迂迴,硬生生畫出一道弧線,轟隆隆地撲往新的方向。那幾名武將自知擋不住這雷霆般的一擊,趕緊推開身邊的士卒,轉頭逃命。王二毛哪肯再給他們逃走的機會,戰馬躍入人群,手中橫刀鞭子般向外一抽。一條二尺多長的血口子立刻出現在武將的背上。熱氣騰騰的血光迅速噴起來,逃命者兀自感覺不到痛,跌跌撞撞繼續跑了幾步,被後面的戰馬撞到,頃刻間踩成了肉泥。
衝散敵軍抵抗的綠林豪傑們毫不停留,迅速撲向下一個即將彙聚起來的戰團。郡兵們一哄而散,綠林豪傑轉頭,奔向新的目標。誰也擋不住他們,誰上來都難逃活命。他們是風暴,他們是閃電,他們劈碎一切,他們毀滅一切。
刀光,血光。血光,刀光,紅血在白雪上飛濺,人體在馬蹄下翻滾,慘叫聲不絕於耳,哭喊求饒聲此起彼伏。與這紛亂的景象與嘈雜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一個個手握橫刀,不聲不響的兇神惡煞。他們在絢麗的陽光下,在蒸騰的粉色煙霧中,他們肆意往來,飄忽不定。每一次改變方向,都會伴著更多的慘叫響起。每一次慘叫過後,便有更濃的霧氣出現,濕淋淋、黏糊糊的,刺激得人只想找個地方狂吐一場。
雄闊海在隊伍第一次改變方向時,就已經堅持不住了。他手中沒有橫刀,也不知道如何騎馬廝殺,只能憑著過人的膂力,把五尺多長的水火棍單手拎著當砍刀使。這種怪異的姿勢嚴重加強了他在馬鞍上保持平衡的難度。縱使他的騎術再高明,也不知不覺落到了隊伍的後半段。而正是因為落在了衝擊隊伍的後半段,他才比袍澤清楚十倍地看到戰爭的另一面。沒有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快意,也沒有讓敵人望風披靡的豪情,有的只是血淋淋的現實!那些被橫刀抹中的,被戰馬撞翻的,還有不小心被流矢從馬背上射下來的,無論是敵人還是自己人,都紅彤彤地攪在一起。馬蹄踏到眼前,他們無法躲閃,只能用血肉之軀去承受。而他們分明還活著,還會哭喊、還會慘叫。「啊——」「啊——」「啊——」,一聲比一聲弱,卻一聲比一聲淒涼。
雄闊海不敢停下來,衝鋒分為幾波,越到後面,戰馬越多,馬背上的騎手越少。一旦他停下來對倒地者施以援手,就會被陸續衝過來的馬群撞到,踩翻,和地上的傷者同樣變成一堆慘叫著的血肉。然而他亦不忍給那些傷者頭上再補一棍,雖然這一棍子下去,地上的人無論是袍澤還是郡兵,對他都只有感激,不會抱怨。他卻本能地將水火棍抬高,抬高,從斜向下舉成水準,然後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舉起來,直到高高地舉過頭頂。
「啊——啊——啊——」,他終於像狼嚎一樣吶喊了起來,眼淚順著古銅色的臉龐滾滾下落,淌滿下巴,在葛衣上凍成一串串冰痕。沒有人理睬他的呐喊,馬蹄聲將呐喊聲淹沒了大半,慘叫聲又將另外一半淹沒了去。他只能加速,孤單的加速,跟在鬼魅般的袍澤身後,在雪與血形成的薄霧中衝出,再隱沒於另外一團粉紅色霧氣中,孤單而絕望。
一圈,又一圈。從北衝到南,然後從南斜向東北折轉,然後再從東掉頭向西。不知道衝了幾個來回,也不知道還要繼續多久。雄闊海手中的水火棍始終高舉著,沒能殺死一個敵人。但他的臉上、衣服和靴子上依舊濺滿了血跡,有些是馬蹄帶起來的,有些是溶解於霧氣中的,但現在都凝聚於他的身上,黏糊糊的讓人無法忍受。整個早晨,他呼吸進肚子的,也都是這些血淋淋的霧氣,說不定已經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染成了紅色。每當湧起這種瘋狂的想法,雄闊海就忍不住像狼一樣哀嚎,他覺得自己就要變成瘋子了,但也許變成瘋子後會好受些。至少,不會看到這世界的顏色,也不會聞見這世界的味道。
這是一片緋紅色的世界,天空、陽光、雪地都是緋紅色的。而人的顏色不過比天空稍微深了一些,可以算作黑紅。無論是死了的,活著的,還是半死不活的,都像一塊塊暗紅的火炭。他們好像是紅色的源頭,絲絲縷縷的紅霧從他們身上往外冒。
而這些紅色的炭塊,還不停地互相碰撞。每次碰撞之間,濺開的都不是火星,同樣是一絲絲的紅煙與紅霧。從一個炭塊中冒出來,又從另外一個炭塊中鑽進去。若是有某個炭塊熄滅了,就會徹底變成暗黑色。一個人形的紅霧就會從暗黑色的炭塊中慢慢升起來,慢慢飄向半空中,被緋紅色北風吹向骨頭架子一樣挺直的樹梢,縈繞幾下,戀戀不捨地飄向緋紅色的朝陽。
那初升的太陽也沒有半點暖意,只是拚命的吸取著天地間的紅色,好使得自己變亮,變亮。雄闊海看明白了,它就是一切紅色源頭和歸宿。地上的緋紅由它而始,又由它而終。無論存在多久,無論跳動得多歡,終歸難逃飄向朝陽的宿命。
他不想自己變成炭塊的一員,卻不知道如何逃避。他只有呐喊,呐喊,越喊聲音越淒厲,越喊聲音越絕望。就在他的神智越來越迷糊,即將崩潰的瞬間,終於,前方又傳來了一陣角聲,「嗚嗚——嗚嗚——嗚嗚!」
「放慢速度,一點點放慢,別勒馬,找死啊你!」朱老根的聲音隨即在身邊響起,一陣火辣辣的感覺驅散雄闊海眼前的緋紅色。有人用刀背抽了他一記,將他從瀕臨瘋狂的狀態硬生生拉回來。劇痛的刺激下,雄闊海齜牙咧嘴,但停止了慘嚎。他快速鬆開繃緊的韁繩,又用濕淋淋的手掌把韁繩慢慢地拉緊。這回他終於又跟同夥彙聚到一起了,四周的歡呼聲讓他體味到一種安全的感覺。瞪大眼睛,所有的紅色都已經消失不見。地面上只有東倒西歪的帳篷和一具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武陽郡的郡兵潰敗了,敗得毫無懸念。袁守緒和柳老三正帶著各自的部屬尾隨追殺,其他人則在號角的指揮下放慢坐騎,停止衝殺,彙聚在一起檢視戰果。
戰果非常驚人。在雪地裡連續行軍的武陽郡兵本來就已經精疲力竭,再加上戰鬥經驗不足,簡直就像一群羔羊般遇到了屠夫。整個營地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幾乎每一座帳篷旁邊都橫著屍體。大部分都是背上挨了一刀,血盡而亡。也有正面倒下的,但很少人手裡拿著兵器。他們是在準備投降時,被高速衝過來的馬群踏死的,渾身上下沒一塊骨頭完整。
如果剛才聽到號角聲的刹那,雄闊海就帶住馬頭的話。他極有可能會成為此戰的最後一名陣亡者。被來不及收起韁繩的自己人撞下坐騎來,活活踩死,而不是死於兩軍陣前。這可不是一種光彩的結局,雄闊海是個知道好歹的人,清醒過來後嚇得冷汗連連。他非常歉意地朝朱老根兒拱了拱手,以謝對方及時將自己打醒。朱老根兒卻撇了撇嘴,笑著罵道:「虧你長了這麼大的個子,居然嚇成了失心瘋!奶奶的,老子當年第一次上陣的時候……」
「剛聽見號角就嚇尿了褲子!」沒等朱老根吹噓完,有人迅速接過話茬。四周立刻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笑鬧聲中,雄闊海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目光也漸漸恢復了明亮。
「我……」他想開口說句自我解嘲的話,聲音發出來卻像劈柴一樣乾澀。眾弟兄們又是一陣善意的哄笑,臉紅脖子粗的朱老根拍了拍雄闊海的肩膀,像兄長般安慰道:「得了,啥都甭說了。誰第一次都這德行。過了這關就好,你能跟上大夥,就已經比別人強了很多!」
說說笑笑間,他們開始翻撿戰利品。綠林豪傑無法自己打造合格的兵器,因此每次戰後都恨不得拿耙子將戰場摟上一遍。據朱老根介紹,大夥手中的橫刀都是這麼得來的。雄闊海跳下坐騎,跟著大夥一道在屍體堆中搜尋。血腥氣依舊熏得他想嘔吐,但此刻他的眼睛卻不再紅了,只是儘量不去看死者臉上絕望的神色。
武陽郡相對安寧,郡兵的裝備看起來頗為齊整。很快,大夥就發現了一個竅門兒,大多數郡兵臨死前根本沒來得及抄傢伙,鎧甲和兵器都好好地堆在倒塌的帳篷內。他們一個挨一個帳篷翻撿,像小孩子在野地裡撿蘑菇般,每有大的收穫便發出陣陣歡呼。在歡呼聲中,偶爾夾雜起幾聲慘叫,那是有人在向未死透的郡兵身上補刀,誰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誰都裝作沒聽見。
在一座很大的帳篷內,雄闊海撿到了一把裝飾精美的寶劍, 還有一堆毛筆、硯台。那都是非常值錢的東西,他小時候非常渴望卻無力擁有。朱老根兒見到後卻嗤之以鼻,笑著調侃道:「想考秀才嗎,你拿那玩意幹什麼用?」
「這,這帳篷裡邊住的應該是個大官兒!」雄闊海憨憨地笑著,放下毛筆、硯台,舉起寶劍,「這把劍很漂亮,給王將軍帶上,肯定很威風!」
「兩軍陣前,劍是最沒用的東西!」朱老根笑著搖頭,順手抄起一把被丟棄的陌刀遞了過來,「這個給你,你胳膊有勁兒,即便在馬背上,也能湊合著當單刀使!」
雄闊海接過陌刀,用力掄了兩下,發現果然比輕飄飄的寶劍使著順手。呵呵笑了幾聲,跟在朱老根身後鑽出了軍帳。剛一伸直腰,他就發現了外邊的情況變化。剛才還在嘻嘻哈哈撿戰利品的袍澤們全跑動了起來,大包小裹丟了滿地。
「上馬,上馬整隊!」慌亂間,他聽見王二毛在遠處大喊。抬頭再看,只見去追殺潰兵的袁守緒、柳老三等人疾奔而回,在他們身後,一道暗黃色的洪流隆隆而來,遮天蔽日。

僅僅是衝在第一線的敵軍騎兵人數就已經超過了兩千,而王二毛手裡的弟兄滿打滿算,連傷號都加上也不過五百。這種仗,即便是神仙來了也沒法打。形勢緊急,他沒時間猶豫,舉起手中橫刀,大聲喊道:「所有人,上馬。一人三騎,往南邊跑!」
「往南邊跑?」眾嘍囉聞言均是一楞,但長期訓練形成的習慣讓他們選擇遵從主將的命令。紛紛跳上坐騎,順手再抄起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匹戰馬的韁繩,亂哄哄地向南方敗退。
「上馬,上馬,先上先走,一個時辰後再停下匯合!」身為主將,王二毛不能光顧著自己一個人逃命。馬打盤旋,聲嘶力竭。「上馬,每人三騎,先上先走!」「上馬,上馬,一個時辰後在南邊匯合!」親兵們也急紅了眼睛,顧不上再用號角,齊聲扯著嗓子高喊。
好在軍中人少,即便再混亂,造成的擁擠也有限。數息之後,包括朱老根兒,雄闊海這些後知後覺者都跳上了坐騎,一個個卻不肯先走,緊張地圍在王二毛身邊,等著與主將共同進退。
「走啊,耽誤什麼。再耽誤,誰也跑不了了!」王二毛又紅著眼睛吼了一嗓子,撥轉馬頭,南向落荒而去。一邊跑,還戀戀不捨地向敵軍方向回望,期待著有更多弟兄能逃出生天。他看到柳老三的坐騎越跑越慢,漸漸地被土黃色的洪流吞沒。他看到幾十個熟悉的身影像狼群中的麋鹿一樣被高速衝來的戰馬圍住,消失不見。他看到逃無可逃的袁守緒帶著最後幾名弟兄返身撲向了敵軍,然後看到雪亮的橫刀在日光下舉了起來,舉出一片狼牙般的叢林……
很快,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敵軍迅速消滅了他主動拋下的那些弟兄,然後做了個漂亮的大轉身,緊緊地追了過來。
人數、裝備、訓練程度都與對方不在同一個檔次上,王二毛等人除了咬緊牙關繼續逃命之外,別無出路可選。好在敵軍的裝備太沉重,影響了戰馬的耐力,而綠林豪傑們又是僥倖地一人三騎,可以隨時換馬,所以在小半個時辰之後,雙方的距離開始越拉越遠。
第一次隨軍出征就踢上了鐵板,雄闊海的心口甭提憋得有多慌了。抬頭望去,他發現朱老根等老綠林的臉色也非常難看,就像被欠了幾百吊一般。眾人默不作聲埋首趕路,將戰場遙遙地拋在了背後。又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前方停下來等候命令的袍澤越來越多,漸漸地,自顧逃散的弟兄們全聚起來了。主動按照平時行軍的次序跟在王堂主的身後,等待著他給大夥指引新的前進方向。
王二毛抬頭張望,東南方已經可以看到枉人山孤獨的身影。連綿積雪在山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正雪峰間反射回正午的陽光,姹紫嫣紅,絢麗無比。從這座突兀的小山腳下東轉,便可以沿著官道直撲黎陽。數日前他和張豬皮兩個就是順著這條道路去偷襲黎陽城的,今天又沿著同一個方向被官軍給攆了過來。
眼下黎陽城內未必有官軍,如果殺一個回馬槍的話,王二毛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再將黎陽奪過來。但那樣做的話,從黃河南岸趕來的狗官王辯,和身背後那夥來歷不明的官軍精銳就可以聯手將他堵在黎陽城裡。五百流寇面對數萬官軍還想守住黎陽城,這種美夢傻瓜才敢做!
王二毛不是傻瓜,也沒有據守孤城,力扛數萬大軍的勇氣。他剛才之所以選擇向南逃而不選擇向北,是因為張豬皮押著糧草輜重正朝著巨鹿澤趕。萬一讓官軍發現他們,數以萬計的糧草輜重就要被奪回去,此番偷襲黎陽的戰果就全丟光了。即便官軍僥倖沒與張豬皮所帶的輜重隊相遇,把他們向北引,也可能導致他們與馮孝慈匯合。好兄弟程名振費了極大力氣才讓馮孝慈跳進陷阱,王二毛不想讓整個巨鹿澤的努力功虧一簣。
所以,在那倉促的一瞬間,他只能下令大夥向南逃,把來源未明的官軍引到南邊去,遠離張豬皮和巨鹿澤群雄。但向南之後該怎麼走?王二毛當時沒來得及考慮,此刻終於有了深思的機會,卻發現自己兩眼一摸黑。
「沿著右側的官道往南,是朝歌城。往東,咱們就回了黎陽!」見自家主將躑躅不前,雄闊海以為對方不認識路,策馬趕到身邊,低聲提醒。
「朝歌的城牆高不高,平時有沒有官軍駐紮?」王二毛略作猶豫後,試探著問。向北的路已經被切斷了,向東去黎陽城也等於尋死,為今之計,他只能繼續向南,走一步算一步。在流竄之中尋找新的北上機會。
對於河北南部各地的情況,趕腳為生的雄闊海就像對自己的手心掌紋一樣清楚。王二毛的話剛一落下,他立刻給出了精確答案,「朝歌城在幾百年前就荒廢了,雖然現在還叫城,不過是個只有千戶人家左右的大寨子。僅僅對著官道的那面有道矮牆,向南繞上半里,所有城牆都是塌的,根本不用下馬都能直接衝進城內去!」
「如果咱們打朝歌城呢?」王二毛皺了下眉頭,沉著聲音繼續追問。
「肯,肯定能打下來!」雄闊海不安地向北方掃了一眼,低聲回應。「但打下來也搶不到多少糧食,那地方的人很窮。官軍又跟一群蒼蠅般……」
「那也比去黎陽強。被兩支官軍合圍,咱們連一天都堅持不住!」朱老根也湊上前,小聲給主將出主意。一場大勝之後立刻遭到一場慘敗,此刻弟兄們士氣都已經降到了極限。如果再去困守孤城,官軍只需要一個衝鋒,便可以讓大夥灰飛煙滅了。
沒等王二毛更多考慮,安排在週邊的斥候已經又吹響了警報。袁守緒等幾十名弟兄的性命顯然沒能將官軍餵飽,這支虎狼之師稍作休息後,又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
「上馬,跟著我走!」王二毛一抖韁繩,大聲命令。隨即,他用力拍了雄闊海一巴掌,「你帶路,咱們去打朝歌!」
「走咧,讓官兵跟在後邊吃屁!」朱老根兒扯開嗓子,將王二毛的命令化作一句善意的玩笑。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吃屁!」親衛中的老綠林知道此刻士氣的重要性,強打著精神重複。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吃屁!」眾嘍囉聞聽,一邊大笑一邊重複。有人乾脆在馬背上撅起了屁股,朝著敵軍追來的方位做排氣狀。有人則用手背掩住嘴唇,模擬如「噗噗的」聲音。
雖然誰都知道大夥是打腫了臉充胖子,可人性就是這麼怪,幾句玩笑話一開,低迷的士氣轉眼之間便重新振作了起來。眾豪傑仗著人少馬多的優勢繼續向南逃竄,很快便又和官軍拉開了距離。
下午未時,隊伍趕到了朝歌城外。果然如雄闊海所說,此地只是個廢棄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古城,規模還不如黎陽附近一些豪門富戶的堡寨大。朝廷在此地沒派官員常駐,平素僅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充作鄰里糾紛的仲裁人。看到王二毛等人輕車熟路,不攻對著官道的正門而是繞向城西,老族長自知難以抵抗。「果斷」地命令臨時組織起來的鄉勇們棄城,保護著自己的家眷搶先一步逃走。
族長大人一走,闔城百姓立刻失了抵抗的勇氣。哭泣著關好家門,無論外邊的土匪怎麼折騰,全都聽天由命。好在王二毛等人也沒時間再惹事,先「借」了族長家的米糧對付了個半飽,接著又將看得見的大牲口全搜羅一空,然後一把火將族長家的大院子給點了,趕在官兵追來之前再度棄城而走。
追在王二毛等人背後的官軍沒想到賊人都死到臨頭了,氣焰居然還如此囂張。衝進朝歌後,只稍作休息,便又躡著流寇們的戰馬蹄子印兒追了過去。這兩支隊伍一個逃得快,一個追得急,從下午一直追到日落,直到看不清腳下的路了,才勉強停下來休息。
第二天一早,王二毛繼續向南逃竄。這回,他反倒走得沒昨天那般惶急了。經歷了昨夜的商議,弟兄們大抵都明白了眼下自身的處境。在如今這種情況,向北返只會給澤中兄弟添麻煩,到頭來一樣跑不脫。與其把災難帶給袍澤,還不如拚著一死,牽著官軍的鼻子走,給大當家和九當家創造幹掉馮孝慈老賊的機會。
行走江湖,難免都會有這麼一天。臨死前能拿下黎陽倉,火燒朝歌城,還能讓近萬官軍傻瓜般跟在自己背後吃屁,眾嘍囉自覺夠本兒,個個心滿意足。沿途看到防備不周的村寨,立刻衝進去劫掠一番,將大戶人家的糧倉打開,就地散發。將富豪之家的地契、文書付之一炬,讓債主再找不到要債憑據。遇到官軍追得不緊,則撿高坡之處放火,讓敵人的斥候看清自己所在方位。等官軍一黏上來,則立刻打馬遁走,邊跑邊唱俚歌,氣焰囂張至極。
又忽緊忽慢地跑了一整天,把朝歌城、隋興縣都遠遠甩在了身後。第三天上午,大夥踏過結冰的運河,繼續向南。走著,走著,一片寬闊的冰面突然橫在眼前。腳下為淡黃色,遠處為深黃色,一團團深黃淡黃的浪花靜靜地肅立在那裡,彷彿在某個奔騰的瞬間突然凝固。又彷彿時間突然靜止,讓它們奔騰身姿永遠定格。
那滔滔滾滾的浪花由西向東,蔓延不知幾千里,沉靜而悲愴,宛如一條凍僵了的巨龍。隱約卻有不甘心的吼聲從遠及近,「嗷——嗷——嗷」「嗷——嗷——嗷」,片刻不停。
這便是黃河了。巨鹿澤兄弟中很多人一輩子都沒離開家如此遠過,在他們落草為寇之前,黃河只是他們夢中的一個傳說。出於對自然之威的敬畏,他們接二連三跳下馬背,站在凝固的冰面上靜聽風吼。「嗷——嗷——嗷」,「嗷——嗷——嗷」,一聲接連一聲的風吼由天外而來,由遠及近,刺破人的耳朵,深入人的肌膚、骨髓。再由人的膏肓之下騰起來,冷如冰霜,熱如烈焰,衝破氣管、咽喉、牙齒,嘴唇,噴湧而出。
「嗷——嗷——嗷」,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呐喊,與來自遠古的呼聲遙相呼應。但在此之後,所有人都呐喊了起來,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內心深處壓抑不住的衝動, 「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呐喊著,向空中揮舞著刀矛。「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呐喊著,以亙古的聲音,向蒼天大地表達自己的抗議。
他們如同揮舞干戈的刑天,哪怕已經沒有了頭,哪怕已經看不到前進的方向,卻依舊不肯彎下高傲的膝蓋。他們挺立著,抗爭著,從鴻蒙初劈直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一直挺立下去,抗爭下去,直到地裂天崩。註二
「上馬!」當天地間再度恢復沉寂之後,王二毛啞著嗓子命令。
「諾!」眾嘍囉用拳頭捶了一下胸口,大步走向坐騎。他們以少見的俐落動作跳上馬背,整理簡陋的皮甲和粗布衣衫。然後無需任何人命令,撥轉馬頭,齊齊地對向了北方。
如此寬闊的河面,中央的冰層未必如看上去那樣結實。沒有嚮導帶路貿然過河,冰下的窟窿足以將他們五百人悄無聲息地吞沒。而轉過頭去,他們卻可以與追擊者堂堂正正的戰一場。已經帶著對方跑了這麼遠,押運糧草的袍澤應該早已脫離危險,細心的九當家也早有了充足的時間調整戰術。
這一瞬,他們已經無牽無掛。
他們靜靜地等,等待著生命中激昂的那一刻到來。
「嗷——嗷——嗷」,「嗷——嗷——嗷」,龍吟般的風聲從昆侖山捲下,蔓延千里,持續萬年。

〈摘文3〉
與張金稱開戰,比人數多寡更難應付的是道義和情分上的問題。首先,對方畢竟是巨鹿澤的大當家,積年聲威猶在。臨戰時出面說幾句話,都可能讓弟兄們發生動搖。可以說,如果不是被逼得沒了退路,錦字營的眾將無人願意與他為敵。其次,交手雙方曾經是袍澤兄弟,甚至有些人彼此之間交情不薄。沒開戰之前恨得牙癢癢,真的面對了面,大夥很難下得了手。而兩軍交戰,最忌諱的便是心慈手軟。「當面不讓步,舉手不留情」是古人總結出來的經典名言。揮刀時稍一猶豫,可能就送掉自家的性命,甚至輸掉整個戰爭。第三,巨鹿澤的旗幟、號角、軍令,大部分都出自程名振之手。也就是說,雙方在戰場上採取的指揮信號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萬一臨陣發生混淆,難免會造成局部混亂。而人數少的一方如果想取得勝利,每一步幾乎都要精確到位。張大當家有混亂的本錢,錦字營一旦發生混亂的話則萬劫不復。
「咱們連夜將旗號換掉!」段清早就不耐煩在張金稱麾下受氣了,如今得到機會,立刻向主將倡議,「否則打起來難分你我,弟兄們都不知道跟著誰跑!」
「能不大打,還是不要大打。」程名振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設想。「打起來,只會讓官府看笑話。能逼迫大當家回心轉意最好,實在不行,也儘量做到以戰迫和,將雙方損失降到最少!」
這個提議,是他經過反覆考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但眾人顯然不太願意接受,七嘴八舌表示不滿。在大夥看來,張金稱此舉純屬以妒生恨,暗下黑手。其看著平恩三縣日子好過了,便想把三縣的收穫據為己有。而明著要又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先來個調虎離山,然後趁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找女人的麻煩。
最可恨的是,他連活路都沒想給大夥留。彷彿早知道大夥到了河東之後,會像王麻子一樣敗得唏哩嘩啦,所以乾脆派人堵住河東通往河北的道路,借仇人之手將錦字營徹底毀滅。
大夥幾曾得罪他來?誰跟他有這麼大的仇?這個人簡直就是個瘋子,根本分不清是非黑白,只盯著眼前那點兒看得到的「好處」!這樣的大當家,能不跟還是不跟,早一天決裂早一天脫離風險。真的握手言和,萬一哪一天他又從背後捅刀子,大夥怎可能還有這回的運氣?
早料到眾人會這麼想,程名振清清嗓子,繼續解釋道:「當然,作準備時,還要做魚死網破的準備。否則,即便能應付過眼前這一關,別人看出咱們未戰先怯,日後也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到頭上來!」
「這還差不多!」韓葛生想了想,率先表態。「以戰促和,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也不是可以隨便捏的。日後,他行事自然會小心些!」
「要我說,還是一拍兩散的好,以免日後還被人惦記!」段清依舊堅持自己的意見,不願意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
「怕的是不能善了,白白便宜了外人!」也有人看得稍微長遠,言詞中露出深深的擔憂。
王飛的思路比較活躍,不完全贊同韓葛生的想法,也不完全贊同段清,「平恩三縣周圍幾乎無險可依,沒了巨鹿澤,就會四面受敵。所以,要麼咱們將巨鹿澤也一併拿下來,要麼讓大當家知道咱們不好惹,日後誰也不招誰!所謂善了,只是讓外邊覺得咱們還是一體。但日後彼此之間親兄弟明算賬,各幹各的,誰也別圖謀誰那點兒家底!」
這個提法,其實和程名振的本意差不多。他之所以再三強調不欲把仗打得太大,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平恩三地沒有縱深。一旦朝廷派遣大軍前來征剿,只要突破了漳水防線,再向前便是一馬平川。有巨鹿澤在,他還可以狐假虎威一番,甚至必要時可以向張金稱靠近,為了各自的生存再度攜手。沒有了巨鹿澤這個後盾,他便只能落荒而逃,躲到更遠的林慮山甚至太行山中去過野人日子。
其次,雖然馬上就要被迫與張金稱翻臉。江湖道義方面他不得不有所顧慮。先互相試探一番,然後維持個表面上的名份,無論是綠林道還是世人都不會覺得他程名振腦後生了反骨,跟誰反誰。如果現在就竭盡全力將張大當家打翻在地,取而代之的話,日後他的名聲就徹底爛到家了。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心如蛇蠍的人長期為伍,更沒有人願意跟一個忘恩負義,翻過臉來便不認人的白眼狼合作。
想到這兒,他接過王飛的話頭,笑著道:「此事不要再爭了。咱們做最壞的準備,向最好方向努力。至於段清所說換旗幟的話,依我看這樣辦吧!既然大當家把平恩、洺水、清漳三縣畫作洺州,委任我當洺州總管。咱們今晚就安排人手把旗號上的「張」字和「錦」字拆掉,縫上「洺州」兩個字!」
「洺州!」眾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洺州好,洺州好,咱們以後就要洺州軍!」
「洺州,的確不錯,咱們本來就是為了自己打仗,家在洺州,旗號也打上洺州!」
雖然這兩個字還是張金稱所賜,聽起來好像也沒脫離巨鹿澤一夥,實際上,換上了這兩個字後,相當於「錦」字營從此獨立於張家軍之外,再沒有人可以隨便佔有他們的戰利品,再沒有人可以在他們辛苦開闢出來的土地上為所欲為。
但段清對此依舊不甚滿意,敲了敲面前矮几,低聲說道:「何不乾脆些,就改為「程」家軍。一想起那不知好歹的傢伙,我就腦瓜子疼!」
此言一出,軍帳內的氣氛立刻如熱油裡邊澆進冷水,轟地一下炸了鍋。既然已經揭竿造反,誰不希望所輔佐的人自建帝王之業呢。大夥弄好了便都是開國元勳,弄不好也頂多是掉了腦袋,但好歹風光過一回,比一直被人當流寇看強上何止百倍。
「對,咱們就叫程家軍,日後也找個術士來算算,讓教頭也當王爺!」
「誰學姓張的啊,咱們不玩那些裝神弄鬼的伎倆。先打跑姓張的,然後把永年城搶下來,直接據此稱王!就要襄國王!」
「應該叫趙王才對!襄國、平恩這一代原本屬於趙國!」
「那就順手把邯鄲拿下來,拿下邯鄲,連都城都有了!」
見大夥越說越離譜,程名振趕緊給大夥潑冷水。「諸位,諸位,這話能不能等咱們把平恩保住後再說。就三個縣,四千來兵馬,要當王你們自己當去,我可不落那個笑話!」
「成不了事,自然是笑話。一旦成了事,就沒人敢笑話咱們!」
「張大當家能當王,你有什麼當不得的!」
「大當家只會殺人放火,你好歹還能治理三個縣!」
「我等願為程教頭效死!」
眾人熱情高漲,七嘴八舌地給程名振鼓勁兒。彷彿已經看到了程名振面南背北,高坐稱孤的那一天。
但他們的熱情很快就被一聲怒喝所打斷。「夠了,你們有完沒完!」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叱責。
他平素很少發火,偶然爆發一次,還真把眾人嚇了一跳。「九當家怎麼了?」段清等人以目光互視,不想當皇帝,也犯不著拍桌子啊。怎麼說大夥都是一番好心,又不是逼著他明天就必須登基,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又何必掃眾人的興呢?
「諸位兄弟的心意,程某領了!」程名振四下拱了拱手,以少有的嚴肅態度地強調。「程某當年之所以造反,就是為了活命。各位兄弟入夥有先有後,時間不同,但原因恐怕也和程某差不多!僅僅為了活著!咱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咱們不得不尋條道兒出來!可是,咱們是活了,有那麼幾天還活得挺滋潤。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想女人有女人,想財寶有財寶。但咱們當年的親戚朋友呢,有幾個活下來了?要麼被官府殺了,要麼被咱們殺了。死後連個墳頭都不能起,屍首就扔在大道邊上!」
「咱們恨朝廷,恨那些當官的,他們讓咱們活不下去。於是咱們反了,殺了狗官,放火燒了衙門。但咱們又幹了什麼呢?殺更多人,讓更多的人活不下去。然後讓活不下去的人跟咱們一道殺人,一道搶,一道燒。比狗官殺得人還多,比狗官更不講道理!咱們在幹什麼?咱們除了殺人放火之外,還做過什麼?好端端的平恩、洺水還有館陶,打仗前什麼樣子,現在又是什麼樣子?大夥都看到了,都看得比我清楚!大夥自己拍著胸脯想想,心裡覺得落忍麼?打來打去,把好地都打到荒草齊腰深,把好端端的城市打成骷髏堆?裡邊都埋的什麼人,你的街坊鄰居,我的親戚朋友!咱們活了,活在他們的屍體之上。像鬼一樣,像狼一樣活著。所以咱們做人也像狼一樣,誰也不再相信誰。有了好處、大家結伴搶,沒了好處時,偷偷磨牙,時刻準備互相咬一口。」
「這日子,我過的時間不長,不到三年。但我這輩子都過夠了!我不想再過下去了,我希望自己好好活著,白天能開心,晚上睡覺也不必枕著刀。我希望我的孩子除了殺人之外,還會點兒別的東西。我希望你們,也都活著,平平安安活到這個亂世的結束!」
他發現自己說得很亂,也不知道大夥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他覺得心裡堵,這些積聚已久的東西不吐不快。「這樣說,並不是說咱們怕死。咱們不怕死,咱們可以戰死。但咱們最好為保護自己的老婆孩子,保護自己的家而戰死。而不是死在某個人的夢想當中,不為了某個人的野心而死。」
「大夥的好意,我拜謝了!」他抱拳,長揖及地。「我希望大夥跟我並肩而戰,但我不希望大夥為我而死!這份好意,我承受不起,也不敢要。我不敢踏在鄉鄰的白骨上成就自己的功名,因為下一個被踏在腳底的,也許就是你我!」
話音落下,軍帳裡立即變得一片沉寂。人們如同做夢一般,瞪大眼睛,楞楞地看向自己的九當家。大夥發現,自己居然從來不認識這樣的一個程名振。如此陌生,但又如此親切。他的年齡幾乎比在座的每個人都小,他的眼神卻比在座的每個人都深邃。他的話,大夥其實只聽懂了很少很少的一小部分,但大夥卻在這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中,深刻地體會到其中的情意。教頭不想大夥死,不想讓大夥為他而死。教頭希望好好活著,每個人都為自己好好活著。
在那之後,他們在很多事情上有過很多分歧。有過爭吵,有過抱怨,但卻沒有一個再選擇和大夥分道揚鑣。在漫長的亂世裡,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在戰鬥中亡故,但活下來的,卻始終記得當年的承諾,保護自己的兄弟,保護彼此的老婆孩子。保住心中,那最後一點屬於人類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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